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集市上的人群立刻就动了起来。</br>卖东西的货郎直接挑起担子就跑。</br>买东西的农人，把刚到手的货物往怀里一揣，也跟着人流涌去。</br>妇人们拉着自家的孩子，生怕被人群冲散了。</br>整个集市，顷刻间变得空荡荡，所有人都朝着东头跑去。</br>集市东头的打谷场上，已经临时搭建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子。</br>台子后面挂着几块画着山水图案的布景。</br>台子前面是一大片空地。</br>这个乡和周边几个村子的人，得到消息的，几乎都来了。</br>黑压压的一片，人山人海。</br>老弱妇孺壮年人。</br>虽然眼下地里还有活，但关中地区的小麦刚刚收割完。</br>大家主要是在打谷场上忙着脱粒和晾晒，活计不算太紧，一听有这等好事，立刻就丢下手里的活计赶了过来。</br>“挤啥挤！别踩着俺的脚！”</br>“前面的，让让，让俺家娃过去看看！”</br>“都别挤！再挤要出人命了！”</br>场面有些混乱，村正带着几个乡里的吏员尽力维持着秩序，但效果不大。</br>就在打谷场边上的角落里。</br>几名穿着普通绸衫，看起来像是富家翁和管事的人，正静静地站着。</br>为首之人，正是微服出行的李世民。</br>他身边跟着李泰，还有房玄龄，长孙无忌几位政务院的核心大臣。</br>他们的位置视野最好，也最清净。</br>然而，这份清净很快就被打破了。</br>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背上背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奋力地往人群里挤。</br>他力气极大，周围的人被他挤得东倒西歪。</br>他看到李世民这边有空当，便想挤过来。</br>负责护卫的百骑司校尉，立刻伸手拦住了他。</br>“此地有人了，去别处。”校尉的声音很冷。</br>那壮汉一瞪眼，很不服气。</br>“凭啥？恁们占着这么大地方，俺就不能站了？”</br>他说着，膀子一用力，竟然硬生生把那名百骑司校尉给挤得退了一步。</br>校尉脸上挂不住，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br>李世民眼神递过去制止了他。</br>壮汉更加不忿，嗓门也大了起来，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br>“咋？还想动手？俺告诉恁，便是长安城里看戏，也没恁们这么霸道的规矩！”</br>“看着像个贵人咋了？小心俺去长安向陛下告御状，告恁们仗势欺人！”</br>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br>李泰和房玄龄等人都有些尴尬。</br>长孙无忌更是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乡野村夫实在无礼。</br>那壮汉背上的老妇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br>“二牛，莫要无礼。”</br>她转过头，对着李世民一行人，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br>“几位贵人，得罪了，俺家小二没啥见识，冲撞了贵人。”</br>老妇的声音温和。</br>李世民看着她，心中的一丝不快烟消云散。</br>他摆了摆手，用同样带着些关中口音的腔调说道。</br>“无妨，老人家，这边宽敞，恁就在这儿看吧。”</br>他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壮汉和他的母亲让出了一块地方。</br>那壮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嘟囔了一句“谢了”便不再言语。</br>就在这时，台上的锣鼓又响了。</br>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主持人，走上了戏台。</br>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铁皮卷成的喇叭筒。</br>“乡亲们，父老们，大家静一静！”</br>喧闹的打谷场，慢慢安静了下来。</br>“今日，奉陛下旨意，政务院文化传播司组织文艺巡演，这一站，来到咱们蓝田！”</br>“接下来，为大家带来的第一个节目，是由长安著名说书人‘百晓生’，为咱们带来的长篇故事——《豫王探案集》！”</br>话音刚落，一个手拿折扇和醒木的说书先生，不紧不慢地走上台。</br>他在台子中央的桌子后坐下，目光扫视全场，微微一笑。</br>“上回书，咱们说到，那代天巡狩的豫王殿下，在潼关城摆下鸿门宴……”</br>说书人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br>这些事，百姓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传闻，但都不真切。</br>此刻由专业的说书人，用带着悬念和评述的方式讲出来，自然格外吸引人。</br>他说书的技巧极高，时而语调高昂，模仿那恶霸的嚣张；时而声音低沉，叙述百姓的冤屈。</br>讲到豫王用一本黑账，就让满座豪强噤若寒蝉时，听众们无不拍手称快。</br>讲到那潼关守将常威，被豫王识破其小心思，吓得冷汗直流时，大家又发出会意的笑声。</br>李世民听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br>这个改编很成功，它把一个严肃的政治事件，变成了一个百姓爱听的，充满智慧和爽点的民间故事。</br>李泰在一旁低声对他说：“父皇，这个说书人，一天能在三个乡镇之间跑，一个故事用不了十天，就能传遍整个关中。”</br>李世民嗯了一声，他明白。</br>这是思想的传播。</br>“啪！”</br>说书人一拍醒木，结束了这一回。</br>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br>主持人再次上台。</br>“各位乡亲，故事听得过瘾不？”</br>“过瘾！”台下齐声回答。</br>“那接下来，咱们换个口味，欣赏一段歌舞，名为《巡天大道宽又阔》！”</br>音乐声起，唢呐和二胡的声音，尖锐而活泼。</br>一个穿着戏服的伶人，手持一根金箍棒，一个跟头翻上了舞台。</br>“刚擒住了几个贪官污吏，又来了些魑魅魍魉！”</br>“呔！吃俺老李一棒！”</br>他一开口，那通俗直白的歌词和上口的旋律，就让台下的百姓愣住了。</br>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喝彩。</br>这歌太有意思了。</br>它完全没有文人雅士的酸腐气，说的都是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br>而且，那个曲调，听两遍就能跟着哼哼。</br>“杀你个魂也丢来魄也落......”</br>“神也发抖，鬼也哆嗦......”</br>伶人在台上翻着跟头，舞着棍子，用夸张的方式表演着“豫王”一路巡狩，降妖除魔的过程。</br>台下的孩子们看得最高兴，他们跟着旋律手舞足蹈。</br>许多大人也忍不住跟着节拍摇头晃脑。</br>那个叫二牛的壮汉，脸上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甚至还跟着哼了两句。</br>这首歌，就像一阵来自乡野的风，粗粝，直接，却充满了生命力。</br>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豫王是个好官，专门打坏人”这个概念刻进了人心里。</br>一曲热闹的歌舞结束，台下气氛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br>所有人都兴致勃勃，期待着接下来的节目。</br>主持人再次走上台，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许多。</br>“各位乡亲，接下来的这个节目，是咱们今天巡演的重头戏。”</br>“这出戏，名叫《贞观反腐》！”</br>“讲的，可能就是发生在你我身边的故事。”</br>他的话，让台下的气氛微微一变。</br>反腐？</br>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br>锣鼓声再次响起，但这次的节奏变得沉重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