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死后第三年,铁门关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冰雪消融,青草破土,关城内外一片生机勃勃。关内的秦羽祠堂前,新栽的几株桃树已经开花,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祠堂的石阶上。
赵刚带着一队士兵在祠堂前肃立,今天是秦羽的忌日。三年了,时间能冲淡很多,但冲不淡将士们对那位瘸腿将军的怀念。
“将军,三年了。”赵刚亲自点燃三炷香,“北疆太平,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您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香火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赵刚看着牌位上的字——“大赵忠勇侯秦羽之位”,眼眶有些发红。这个位置本不该是秦羽的,他才三十岁,本该有更长的人生。
但世事无常,英雄总是不长命。
祭奠结束,赵刚回到将军府。案头上已经堆满了公文——作为北疆安抚使兼铁门关守将,他要处理的事务很多。北狄虽然签了和约,但边境小摩擦不断;朝廷那边,赵珏的统治虽然稳固,但朝中暗流涌动;还有那些秦羽生前留下的人情往来,都需要他一一打点。
正看着公文,亲兵进来禀报:“将军,京城来人了。”
“谁?”
“是……是婉清公主。”
赵刚一惊,连忙起身:“快请!”
片刻后,婉清走进来。三年不见,她长大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柔弱的小公主。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神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赵将军。”她微微欠身。
赵刚连忙还礼:“公主殿下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末将好去迎接。”
“我是私下出来的,不想惊动太多人。”婉清坐下,“这次来,一是祭拜哥哥,二是……有事相求。”
赵刚正色道:“公主请讲,只要末将能做到,万死不辞。”
婉清沉默片刻,缓缓道:“皇兄……要立太子了。”
赵刚心头一震。立太子?赵珏登基才三年,正当壮年,怎么突然要立太子?而且婉清是公主,这种事情怎么会来找他?
“公主的意思是……”
“皇兄要立的,是我。”婉清平静地说。
赵刚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什么?立公主为太子?这……这不合祖制啊!”
大赵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女帝。虽然婉清是赵珏唯一的妹妹,身份尊贵,但立女帝……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我知道不合祖制。”婉清点头,“所以朝中反对声浪很大。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批老臣,联名上书反对,甚至有人威胁要死谏。”
赵刚明白了。难怪婉清会来找他——北疆军权在手,如果有军方的支持,那些文臣就不敢太过分。
“公主……为什么?”他问,“您应该知道,做女帝……太难了。”
“我知道。”婉清看向窗外,“但皇兄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赵刚又是一惊:“陛下他……”
“三年前京城之乱,皇兄受了内伤,一直没好。太医说,最多还有五年。”婉清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皇兄没有子嗣,如果我继位,至少能保证皇权平稳过渡,避免内乱。而且……这也是哥哥的遗愿。”
“秦将军的遗愿?”
婉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哥哥生前写给皇兄的信,皇兄给我看了。信上说,如果将来陛下无子,可以考虑让婉清继位。他说,婉清虽然柔弱,但内心坚强,而且……有仁心,能善待百姓。”
赵刚接过信,确实是秦羽的笔迹。信的最后,秦羽写道:“臣知道此事艰难,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婉清若能继位,臣在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秦羽啊秦羽,你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赵刚心中感慨。
“公主,末将支持您。”他郑重道,“但您要明白,这条路会很难。朝中文臣的反对,民间的不理解,还有……北狄那边会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觉得大赵软弱,趁机南下?”
“北狄那边,我有办法。”婉清说,“巴图单于答应支持我。他说,秦将军生前希望看到北狄和大赵和平,而我是秦将军的妹妹,他相信我能继续推进和平。”
连北狄都支持?赵刚对婉清刮目相看。这个小公主,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政治手腕的人了。
“公主需要末将做什么?”
“我需要北疆军方的公开支持。”婉清看着他,“特别是铁门关,这里是边境重镇,如果铁门关支持我,其他边镇也会跟从。到时候,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很多。”
赵刚明白了。这是要借军权压文臣。
“好。”他点头,“末将会联络北疆各镇守将,联名上书支持公主。但公主,您要答应末将一件事。”
“请讲。”
“如果您继位,一定要继续秦将军的遗志——维护北疆和平,善待边军将士,让百姓安居乐业。”
婉清站起身,向赵刚深深一躬:“我答应。如果我能继位,定不负将军所托,也不负哥哥的期望。”
婉清在铁门关住了三天。这三天,她除了祭拜秦羽,还视察了关防,慰问了将士,甚至亲自下厨为伤兵营做了顿饭。她温和有礼,举止得体,很快就赢得了将士们的好感。
临走前,她再次来到秦羽的祠堂。
“哥哥,我要走了。”她抚摸着牌位,“这条路很难,但我会走下去。因为这是你的期望,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风吹过,桃花瓣纷纷飘落,像在回应。
赵刚送她到关外:“公主保重。末将很快会联名上书,最迟一个月,就会有消息。”
“谢谢将军。”婉清上车,“对了,还有一件事——如果可能,请帮我找一个人。”
“谁?”
“李七的家人。”婉清说,“哥哥生前说过,李七为他牺牲,却连尸骨都没找到。我想找到他的家人,好好安置。”
赵刚点头:“末将会尽力。”
马车驶向京城。婉清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铁门关。这座哥哥守护了一生的关城,在阳光下巍然屹立。
她知道,前方是腥风血雨。
但她不怕。
因为她身上,流着秦羽的血——不是血缘,是精神的传承。
一个月后,北疆十七镇守将联名上书,支持婉清公主继位。这封奏折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以礼部尚书孙文正为首的老臣坚决反对:“祖制不可违!女子岂能为帝?这是亡国之兆!”
但军方的支持给了赵珏底气。他力排众议,下旨封婉清为“皇太女”,确立为皇位继承人。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民间议论纷纷,有赞成的,有反对的,也有观望的。但边境的百姓大多支持——因为他们记得,婉清公主的哥哥秦羽,是为边境和平而死的英雄。
半年后,赵珏正式举行册封大典。婉清身着太子朝服,接受百官朝拜。
但暗流依然涌动。一些反对的势力开始串联,甚至有人传言,要趁婉清出巡时刺杀她。
这些消息传到铁门关,赵刚忧心忡忡。他写信提醒婉清小心,同时加强了边境戒备——他担心有人会勾结外敌,制造事端。
果然,三个月后,边境出事了。
一伙自称“北狄逃兵”的马贼,在边境频繁劫掠,甚至袭击了几个村庄。赵刚带兵剿匪,但那些马贼来去如风,很难抓住。
更奇怪的是,每次赵刚快要抓住他们时,他们总能提前得到消息逃脱。
“有内奸。”赵刚断定。
他开始排查军中可疑人员,但查了一个月,一无所获。
这天,他正在研究地图,亲兵突然冲进来:“将军!不好了!公主出事了!”
赵刚猛地站起:“怎么回事?!”
“公主巡视江南时,遭遇刺杀!虽然侍卫拼死保护,公主只受了轻伤,但……但护驾的禁军统领战死了!”
赵刚脸色大变。果然,那些人动手了!
“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几个,但都是死士,审不出幕后主使。”亲兵压低声音,“不过,刺客用的兵器……是北狄的制式弯刀。”
北狄的刀?赵刚心头一沉。难道北狄也卷进来了?巴图单于不是支持婉清吗?
他立刻写信给巴图询问。但回信还没到,更大的麻烦来了——
铁门关内,突然爆发瘟疫!
瘟疫来得很突然。先是几个士兵发烧咳嗽,接着迅速蔓延,不到三天,就有上百人病倒。军医束手无策,老陈也急得团团转。
更糟的是,关内开始有谣言,说这是上天不满女子为帝,降下的惩罚。
赵刚知道,这是有人在搞鬼。瘟疫可能是人为的,谣言更是有人散布。
他一面下令隔离病患,一面严查散播谣言的人。但关内人心惶惶,局势越来越失控。
这天夜里,赵刚正在查看疫情,亲兵又冲进来:“将军!出大事了!有一支军队正在向铁门关逼近!”
“什么军队?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至少五千人!打着……打着‘清君侧’的旗号!”
清君侧?赵刚冲到城墙上,果然看到远处火光点点,一支大军正在逼近。火光中,隐约能看到旗帜上写着“诛妖女,扶正统”六个大字。
这是要造反啊!
赵刚立刻下令全军备战,同时派人向京城求援。
但他知道,京城那边也自顾不暇——婉清遇刺,朝中混乱,援军能不能及时赶到,都是未知数。
铁门关内,瘟疫蔓延;关外,叛军压境。
赵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握紧了刀柄。
他想起了秦羽。如果是秦将军在这里,会怎么做?
一定不会退缩,一定会死守到底。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死守铁门关!人在关在,人亡关亡!”
将士们齐声应诺,虽然很多人带病,但战意高昂。
远处,叛军的号角声响起。
大战,一触即发。
而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
瘟疫,叛军,刺杀……这些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
赵刚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战,关乎大赵的未来,也关乎婉清的命运。
他必须赢。
为了秦羽,为了那些战死的兄弟,也为了……那个承诺要守护北疆和平的女孩。
夜色中,叛军开始攻城。
箭雨如蝗,火光冲天。
铁门关,再次陷入血与火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