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回到铁门关的那个晚上,关内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没有酒——边军有禁令,战时严禁饮酒。只是加了餐,每人多分了一碗肉,一块饼。
赵刚举着水碗:“弟兄们,今天我们欢迎秦将军回来!也庆祝咱们粉碎了一场阴谋!干!”
“干!”将士们齐声响应,虽然碗里是水,但气势不输烈酒。
秦羽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弟兄们,我秦羽回来了。这条腿废了,这肩膀也伤了,但我的心没废。从今天起,我会留在北疆,和大家一起守好这道关,守好这片土地!”
“好!”欢呼声震天。
宴席散去后,秦羽和赵刚回到将军府——现在秦羽是北疆安抚使,总领边境事务,赵刚是铁门关守将,两人分住前后院。
书房里,赵刚摊开地图:“将军,现在局势复杂。北狄内战,铁木真控制了王庭和东部草原,巴图带着遗诏逃到了西部,得到了几个大部落的支持。两边都在招兵买马,大战一触即发。”
秦羽看着地图:“铁木真主战,如果让他统一北狄,边境必乱。巴图主和,但实力较弱。我们必须帮巴图,但不能明着帮——大赵不能公开干涉北狄内政。”
“那怎么帮?”
“暗中提供物资。”秦羽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粮食、药品、布匹,通过这些部落中转。另外,可以派一些‘退役’的军官,以私人身份去帮巴图训练军队。但记住,绝对不能暴露是大赵官方行为。”
赵刚点头:“明白。但这样需要大量物资,朝廷那边……”
“我会写信给陛下,说明情况。”秦羽道,“陛下英明,会支持的。”
“还有一件事。”赵刚犹豫了一下,“京城传来消息,说……说婉清公主的毒虽然解了,但伤了根本,身体一直不好。太后想给公主招驸马,冲喜。”
冲喜?秦羽心头一紧。婉清才十六岁,就要嫁人?
“陛下怎么说?”
“陛下不同意,但太后坚持。”赵刚叹气,“朝中一些大臣也附和,说公主早日成婚,有利于皇室稳定。”
秦羽沉默。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插手这件事。他是臣,婉清是君;他是义兄,终究不是亲兄。
“将军,您……”赵刚欲言又止。
“我没事。”秦羽摆摆手,“朝廷的事,咱们管不了。专心做好北疆的事吧。
接下来的日子,秦羽开始履行安抚使的职责。他每天拄着拐杖巡视关防,检查军备,慰问伤兵。虽然腿脚不便,但他坚持走遍关内的每个角落。
他发现,铁门关的驻军虽然士气高涨,但装备陈旧,训练也有些松懈——毕竟太平了几个月,人心难免懈怠。
他决定整顿。
第一步是更新装备。他写信给赵珏,请求调拨一批新式弩机和盔甲。赵珏很快批准,还额外拨了五千两白银,用于改善边军生活。
第二步是加强训练。秦羽亲自制定训练计划,虽然自己不能下场示范,但他坐在高台上指导,让赵刚带人执行。训练很苦,但没人抱怨——因为秦羽每天陪着他们,从早到晚。
第三步是修复关防。铁门关在几次大战中受损严重,秦羽招募工匠和民夫,用朝廷拨的银两,开始全面修缮城墙和箭楼。
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头万绪。秦羽每天忙到深夜,左腿的伤常常疼得他无法入睡。老陈劝他休息,他总是摇头:“没事,撑得住。”
一个月后,铁门关焕然一新。城墙加固了,箭楼修高了,军械更新了,士兵们的精神面貌也大不一样。
这天,秦羽正在校场看士兵操练,一骑快马飞奔入关,送来一封密信——是巴图写来的。
信上说,铁木真集结了三万大军,准备向西进攻。巴图只有一万五千人,虽然得到大赵暗中援助,但兵力依然悬殊。他请求秦羽想办法拖延铁木真的进攻,为他争取时间。
拖延……秦羽盯着地图,脑中飞快思索。
铁木真的大军要从东向西,必须经过“黑水河”。现在是冬天,河面结冰,可以直接过河。但如果……让冰面变薄呢?
他想起老陈说过的一种药粉,叫“化冰散”,撒在冰上能让冰面迅速融化。虽然量不多,但如果用在关键位置……
“赵将军!”他喊道,“立刻准备两千斤化冰散,派人悄悄撒在黑水河的几个渡口。记住,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人发现是我们干的。”
赵刚领命而去。
三天后,消息传来——铁木真的大军抵达黑水河,正要过河时,冰面突然开裂,上百人落水淹死,大军被迫停滞。虽然铁木真很快找到新的渡河点,但耽误了两天时间。
两天,足够巴图做很多准备了。
又过了一个月,北狄内战的消息越来越频繁。铁木真和巴图在“白狼原”打了一仗,双方损失惨重,但都没能吃掉对方。战争进入相持阶段。
秦羽知道,这是最好的局面——北狄内耗,无力南侵。但他也担心,战争持续太久,草原上的百姓会遭殃。
这天,他正在处理公文,老陈匆匆进来:“将军,外面有个北狄人求见,说是巴图王子派来的。”
“请进来。”
来的是个中年北狄汉子,满脸风霜,但眼神精明。他行了个草原礼:“秦将军,我是巴图王子的使者,叫呼和。王子让我带来一份礼物。”
他递上一个木盒。秦羽打开,里面是一把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华丽非凡。
“这是单于生前的佩刀,王子说,送给将军,感谢将军的帮助。”
秦羽收下刀:“王子太客气了。他现在情况如何?”
呼和脸色凝重:“不太好。铁木真得到了右贤王旧部的支持,兵力增加到四万。我们只有两万,虽然靠着地形防守,但很吃力。王子希望……希望将军能再帮一次。”
“怎么帮?”
“铁木真的粮草囤积在‘白城’,如果能烧掉他的粮草,他的大军就会不战自溃。”呼和压低声音,“王子知道一批潜入白城的密道,但需要高手执行。我们的人……做不到。”
烧粮草?这确实是个狠招。但太危险了,去的人很可能回不来。
秦羽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去。”
“将军?!”老陈和赵刚同时惊呼。
“我的腿虽然废了,但脑子还能用。”秦羽平静道,“而且,我对白城熟悉——当年追击北狄残部时,在那里驻扎过半个月。”
“不行!”赵刚坚决反对,“您是北疆安抚使,不能以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安抚使,才更该去。”秦羽看着他,“赵将军,我离开后,铁门关交给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关口是第一要务。”
赵刚还想劝,但看到秦羽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他咬牙道:“那至少让我带一队人跟您去!”
“不,人越少越好。”秦羽摇头,“我只带老陈,还有……呼和。三个人足够了。”
老陈虽然害怕,但还是点头:“老奴跟将军去。”
呼和也很激动:“谢将军!王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秦羽却摇头:“不用告诉他。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如果成功了,是王子的功劳;如果失败了……就当没发生过。
三天后,秦羽、老陈、呼和三人扮作商人,混进了一队前往白城的商队。
白城是北狄东部最大的城池,也是铁木真的大本营。城里戒备森严,进出都要严格检查。但呼和是草原人,熟悉情况,带着两人从一条隐蔽的小路混了进去。
城里果然囤积了大量粮草。秦羽看到,仓库连绵不绝,至少够四万大军吃三个月。如果烧掉这些,铁木真必败。
但怎么烧?仓库周围有重兵把守,根本无法靠近。
呼和说,密道通到仓库地下,可以从地下点火。但需要大量火油,而且点火后很难逃生。
“将军,让我去吧。”呼和说,“您腿脚不便,逃不快。我熟悉地形,也许能逃出来。”
秦羽看着他:“你有家人吗?”
“有,老婆和两个儿子,都在西部草原。”
“那你就更不能去。”秦羽摇头,“你还年轻,孩子需要父亲。我去。”
“将军!”老陈和呼和同时喊。
秦羽笑了笑:“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能换北疆几十年和平,值了。老陈,呼和,你们回去后,告诉巴图王子,好好治理草原,不要辜负他父亲的期望。也告诉赵将军,守好铁门关。”
他顿了顿:“还有……如果以后有机会,替我看看婉清公主。告诉她,哥哥……对不起她。”
说完,他背起火油,一瘸一拐地走向密道入口。
老陈想追,但被呼和拉住:“陈先生,让将军去吧。这是他的选择。”
两人含泪看着秦羽消失在密道中。
半个时辰后,白城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染成红色。
仓库烧起来了,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消息传来——铁木真的粮草被烧毁大半,大军被迫撤退。巴图趁机反攻,大获全胜。
但秦羽,没有回来。
赵刚站在铁门关城楼上,看着北方冲天的烟柱,久久不语。
老陈和呼和回来了,带回了秦羽最后的话。
“将军说……他尽力了。”
赵刚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三天后,巴图派使者送来一封信和一件东西。信上说,他们在白城的废墟里找到了秦羽的遗体——他被压在倒塌的仓库下,但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弯刀,那是单于的佩刀。
巴图将秦羽厚葬在白城外的高坡上,面向南方,面向大赵。
随信送来的,是一块玉佩——那是秦羽一直戴在身上的,母亲林婉如留给他的玉佩。
赵刚将玉佩和信一起送往京城。
一个月后,圣旨到了铁门关。
赵珏追封秦羽为“忠勇侯”,谥号“武烈”,配享太庙。并在铁门关内修建祠堂,永世供奉。
婉清公主得知消息后,病倒了。但她坚持要来北疆,为秦羽守灵。
赵珏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第二年春天,婉清公主来到铁门关。
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坚定。她在秦羽的祠堂里住了三天,每天都亲手擦拭牌位,上香,说话。
第三天,她找到赵刚:“赵将军,我想去白城,看看哥哥的墓。”
赵刚大惊:“公主,那里现在是北狄的地界,太危险了!”
“巴图王子已经同意了。”婉清平静道,“他说,哥哥是他的恩人,他会保证我的安全。”
赵刚无奈,只好派一队精锐护送。
一行人到了白城外的高坡。秦羽的墓很简朴,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大赵忠勇侯秦羽之墓”。旁边还刻着一行北狄文:“草原永远的朋友”。
婉清在墓前跪了整整一天。她没哭,只是默默烧纸,上香。
傍晚时分,巴图来了。他现在是北狄的单于,统一了草原,正和大赵谈判和约。
他看到婉清,深深一躬:“公主殿下,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秦将军。”
“不怪你。”婉清摇头,“哥哥是为了和平而死的,他死得其所。”
她看向远方:“哥哥说过,他希望看到北疆和平,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现在,这个愿望快要实现了。”
巴图点头:“我已经和大赵皇帝签订了和约,五十年内,北狄不南下一步。这是我对秦将军的承诺。”
婉清笑了,笑得很淡:“哥哥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风过草原,青草摇曳,像在送别。
秦羽的故事,结束了。
但他的精神,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
铁门关的城墙上,“赵”字大旗猎猎飘扬。
而北疆,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只是那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巡视关防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但将士们都说,每到月圆之夜,仿佛还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听到他说:
“守住这道关,守住这片土地。”
那是秦羽,用生命践行的誓言。
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