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清晨浓雾弥漫,能见度不到十丈。马车在颠簸中疾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秦羽掀开车帘向后望去,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那种被追赶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将军,雾太大了,看不清路。”驾车的护卫紧张地说。
“继续走,不能停。”秦羽收回目光,“老陈,还有多久到边境?”
老陈展开地图:“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一天一夜。但前面要经过‘狼牙谷’,那地方地势复杂,容易设伏。”
狼牙谷。秦羽记得这个地方,两年前他带兵追击北狄残部时经过那里。谷道九曲十八弯,两侧是陡峭的山崖,确实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绕路呢?”他问。
“绕路要多走半天,而且……其他路也不安全。”老陈苦笑,“将军,咱们现在就是活靶子,走哪儿都有人盯着。”
秦羽沉默。老陈说得对,遗诏在他手里的消息肯定已经泄露,现在整个草原上,想杀他的人恐怕比想帮他的人多得多。
马车继续前行。雾气渐渐散去,天空依然是那种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午时左右,前方出现了狼牙谷的轮廓——两座光秃秃的石山夹着一条蜿蜒的谷道,像巨兽张开的嘴。
“停。”秦羽下令。
车队停下。秦羽拄着拐杖下车,仔细观察谷口。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虽然被刻意掩盖,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谷里有埋伏。”他低声对护卫队长说,“人数不少,至少三十骑。”
护卫队长脸色一变:“那怎么办?绕路?”
“绕不了,他们会追上来。”秦羽看向两侧山崖,“上崖。从上面走,虽然慢,但安全。”
“可您的腿……”
“顾不上了。”秦羽咬牙,“所有人弃车,轻装简从。马也留下,只带必须的东西。”
使团迅速行动。二十名护卫加上秦羽和老陈,总共二十二人。他们放弃了马车和马匹,只带了干粮、水和武器,开始向左侧山崖攀登。
山路崎岖,秦羽的腿成了最大的拖累。老陈和两个护卫几乎架着他走,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爬到半山腰时,下方谷道里传来了马蹄声——追兵到了。
秦羽示意所有人隐蔽。他们趴在岩石后向下看去,只见一队北狄骑兵冲进谷道,大约四十人,个个全副武装。为首的是个独眼将领,秦羽认得——铁木真手下的猛将,绰号“独眼狼”的查干。
查干在谷道中央勒马停下,环顾四周,独眼里闪着凶光:“搜!他们肯定藏在附近!”
骑兵们散开搜索。很快,有人发现了弃置的马车和马蹄印。
“将军,他们弃车了!看样子是上了山!”
查干抬头看向山崖,独眼眯起:“追!死活不论,但一定要找到遗诏!”
骑兵下马,开始登山。
秦羽心头一沉。对方人太多,硬拼肯定不行。
“继续向上。”他低声道,“山顶有片乱石林,可以藏身。”
一行人继续攀爬。秦羽的腿已经疼得麻木,全靠意志在支撑。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的呼喝声。
终于到了山顶。这里果然有一片乱石林,怪石嶙峋,确实适合藏身。秦羽让所有人分散隐蔽,自己则躲在一块巨石后,架起了短弩。
追兵很快追上来。查干亲自带队,四十多人散开搜索。一个北狄士兵刚好走到秦羽藏身的巨石前,秦羽扣动扳机,弩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士兵倒地,其他追兵立刻围过来。秦羽大喊:“放箭!”
护卫们从藏身处放箭,瞬间射倒七八人。但北狄兵反应极快,立刻找掩体还击。箭矢在乱石间穿梭,不断有人中箭惨叫。
“秦羽!”查干躲在石头后大喊,“交出遗诏,饶你不死!”
秦羽不答,换了个位置,又是一箭射倒一个北狄兵。
查干怒了:“放火箭!烧死他们!”
北狄兵点燃箭头,向乱石林射箭。虽然石头烧不起来,但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更糟的是,烟雾暴露了藏身的位置。
“撤!向另一侧下山!”秦羽下令。
一行人边战边退,向山的另一侧转移。但下山的路更陡,秦羽的腿根本无法支撑。在一次跳跃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
“将军!”老陈惊呼。
秦羽滚了十几丈才被一块石头挡住。左腿传来剧痛,显然是旧伤又裂开了。他挣扎着想站起,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追兵已经围了上来。查干狞笑着走近:“秦将军,跑啊,怎么不跑了?”
秦羽靠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手里还握着短弩,但箭囊已经空了。
“遗诏呢?”查干问。
“烧了。”秦羽平静地说。
“你!”查干大怒,拔刀就要砍下。
就在这时,一支箭突然从侧面射来,贯穿了查干的咽喉!查干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捂住脖子,缓缓倒下。
其他北狄兵还没反应过来,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转眼间,几十个北狄兵就倒了一半。
“什么人?!”剩下的北狄兵惊慌四顾。
一队骑兵从山下的树林中冲出,大约二十人,个个身穿黑色皮甲,脸上蒙着黑布。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虽然蒙着脸,但秦羽总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
黑衣骑兵冲进北狄兵中,刀光如雪,砍瓜切菜般将剩下的北狄兵全部斩杀。战斗很快结束,满地尸体。
年轻将领下马,走到秦羽面前,拉下面巾——竟然是巴图!单于的三儿子!
“巴图王子?”秦羽又惊又喜。
“秦将军,我来晚了。”巴图扶起他,“父王病逝的消息已经传开,我大哥铁木真正在王庭夺位。我趁乱逃出来,一路追你们,没想到刚好遇到查干截杀。”
单于死了!秦羽心头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消息还是感到一阵悲凉。
“王子殿下,这是遗诏。”秦羽从怀中掏出羊皮卷,“单于临终前托付给我,让我交给你。”
巴图接过遗诏,展开看了一眼,眼圈红了:“父王……谢谢将军。但现在的局势……光有遗诏没用。铁木真已经控制了王庭禁军,我回去就是送死。”
“那王子打算怎么办?”
巴图看着秦羽:“我想请将军帮忙——不是帮我夺位,是帮我逃到大赵。只要能活下来,将来总有办法。”
秦羽犹豫了。带一个北狄王子回大赵,这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但看着巴图恳切的眼神,他想起巴特尔,想起单于临终的托付。
“好。”他点头,“但王子要答应我,到了大赵,必须隐姓埋名,不能暴露身份。否则……”
“我明白。”巴图郑重道,“只要能活命,我什么都答应。
有了巴图的骑兵保护,接下来的路好走了许多。巴图虽然年轻,但很有头脑,他选择了最隐蔽的路线,避开所有可能的埋伏。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边境。远处,铁门关的城墙在暮色中巍然屹立。
“到了。”秦羽松了口气,“王子殿下,进了关就安全了。”
但就在他们准备过境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队骑兵——是大赵的边军!大约五十人,全副武装,为首的将领秦羽认识,是铁门关的副将,姓陈。
“秦将军!”陈副将策马上前,看到秦羽身边的北狄骑兵,脸色一变,“这些是……”
“是朋友。”秦羽解释,“这位是北狄的巴图王子,单于遗诏的继承人。他为了躲避追杀,来大赵避难。”
陈副将脸色更加古怪:“秦将军,您可能还不知道——朝廷刚刚来了旨意,说您私通北狄,意图谋反,命我等立刻将您押解回京!”
秦羽如遭雷击:“什么?!”
“圣旨在此。”陈副将掏出一卷黄帛,“秦羽接旨!”
秦羽跪地。陈副将展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镇北将军秦羽,私通北狄,暗藏祸心,着即革去一切职务,押解回京候审。钦此。”
“这不可能!”老陈急道,“将军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谋反?!”
“圣旨在此,还能有假?”陈副将冷声道,“秦羽,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们动手?”
秦羽缓缓站起,看着陈副将,又看看他身后的士兵,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赵珏的意思。赵珏如果要抓他,不会用这么拙劣的借口。这背后,一定还有人捣鬼。
“陈副将,我要见赵将军。”他说。
“赵将军已经被调回京城了。”陈副将摇头,“现在铁门关我说了算。秦羽,别逼我动武。”
巴图拔刀挡在秦羽身前:“谁敢动秦将军,先问过我!”
陈副将看到巴图,眼中闪过杀意:“北狄王子?正好,一起抓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挥手:“拿下!”
五十名边军扑了上来。巴图的二十骑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很快陷入苦战。
秦羽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他拼死从北狄带回遗诏,想促成和平,想救巴图,却没想到,最后要抓他的,竟是自己人。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老陈护在他身边,急得直跺脚:“将军,怎么办?”
秦羽看着渐渐逼近的边军,看着拼死抵抗的巴图,看着远处铁门关的城墙,眼中闪过决绝。
“巴图王子,你们向北撤,回草原。”他低声说,“我挡住他们。”
“不行!”巴图反对,“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这是我的国家,我的事。”秦羽拔出剑,“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巴图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羽坚定的眼神,最终咬牙点头:“将军保重!我会回来救你的!”
他带着剩下的骑兵向北突围。陈副将想追,但秦羽带人挡住了去路。
“秦羽,你放走北狄王子,这是叛国!”陈副将怒道。
“叛国?”秦羽笑了,笑得很惨淡,“陈副将,你真的相信我会叛国吗?”
陈副将愣了下,但随即冷脸:“圣旨在此,我只奉命行事。拿下!”
边军一拥而上。秦羽拄着剑,准备最后一战。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紧接着,一支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至少上千人,打的是“赵”字旗号!
为首的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大喊:“住手!陛下有旨!”
陈副将回头,看到来人的脸,脸色大变——竟然是赵刚!他不是被调走了吗?
赵刚策马冲到近前,跳下马,先向秦羽行礼,然后看向陈副将:“陈将军,你手中的圣旨是假的。真正的圣旨在这里!”
他掏出一卷黄帛,展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镇北将军秦羽,出使北狄有功,特封为北疆安抚使,总领边境事务。钦此。”
假的?陈副将手一抖,假圣旨掉在地上。
“陈副将,你勾结朝中奸臣,伪造圣旨,意图谋害忠良,该当何罪?!”赵刚厉声道。
陈副将面如死灰,突然拔刀自刎!鲜血喷溅,他倒在地上。
赵刚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秦羽面前:“秦将军,抱歉,我来晚了。京城出了奸臣,趁陛下病重,伪造圣旨想害你。幸好陛下及时察觉,派我赶来。”
秦羽松了口气:“陛下……病重?”
“偶感风寒,已经好了。”赵刚压低声音,“但朝中确实不太平。将军,你现在还不能回京,得留在北疆坐镇。”
秦羽点头:“我明白。巴图王子……”
“放心,我已经派人接应他,会安排他安全离开。”赵刚顿了顿,“另外,单于病逝的消息已经传开,北狄果然大乱。铁木真宣布继位,但巴图带着遗诏逃了,现在北狄分裂成两派,正在内战。”
内战……秦羽心中五味杂陈。这也许是大赵的机会,但也意味着,边境会更加动荡。
“赵将军,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
“将军请讲。”
“派人联系巴图,告诉他,大赵支持他夺位。但条件是——签订五十年和约,永不犯边。”
赵刚眼睛一亮:“好计!这样一来,北狄内战,我们支持正统,既能得名,又能得利。我这就去办!”
秦羽看着北方。草原深处,战火正在燃烧。
而他,还要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守护。
虽然腿瘸了,虽然满身是伤,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守住这条边境线。
为了那些战死的兄弟,为了那些期盼和平的百姓,也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铁门关的城门缓缓打开,欢迎他的归来。
新的使命,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