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策马狂奔了三天。左腿用绳子固定在马鞍上,每次颠簸都像有人在用锤子砸断骨处。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婉清的毒每七日发作一次,第一次已经过去,第二次就在四天后。他必须在四天内赶到白云观。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左腿的绳子松开,断骨处完全错位,痛得他几乎晕厥。
他躺在地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繁星开始出现,很美,但也很冷。草原的秋夜,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必须生火,否则会冻死。
秦羽挣扎着爬向最近的灌木丛,收集枯枝。但他的手在颤抖,试了几次都打不着火石。失血过多加上风寒,他的体温在流失。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远处传来马蹄声。秦羽立刻警惕地抓起身边的剑,但随即苦笑——以他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战斗?
马蹄声在附近停下。一个声音响起:“需要帮忙吗?”
秦羽抬头,看到一个人骑着马,背着弓,穿着草原牧民的皮袍。但听口音,是汉人。
“你是……”
“路过的商人。”那人下马,走到火堆旁,熟练地打火点燃枯枝,“看你伤得不轻,需要帮忙吗?”
火光映照下,秦羽看清了那人的脸——三十多岁,相貌普通,但眼神很锐利,不像普通商人。
“谢谢。”他谨慎地说,“我腿断了,要去白云观。”
“白云观?”那人皱眉,“那可是在东南方向,离这里至少还有四百里。你这腿……”
“必须去。”秦羽咬牙,“有人等着我救命。”
那人看了他很久,忽然道:“你是秦羽将军吧?”
秦羽心头一紧,握紧了剑。
“别紧张。”那人笑了,“我在京城见过你。你守城的时候,我在城墙上帮忙搬运物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原来是京城百姓。秦羽稍微放松了些:“阁下怎么会在北狄?”
“做点小生意。”那人含糊带过,“秦将军,你这腿伤很重,不能再骑马了。我正好有辆马车在前面不远的营地,可以送你去白云观。”
秦羽犹豫了。萍水相逢,就这么相信他?
“将军不信我?”那人看出他的犹豫,“也是,这荒郊野岭的,确实可疑。这样吧,我把马留给你,我自己走回去。马鞍袋里有干粮和水,还有一张地图,标明了去白云观最近的路。”
他说完真的转身就走。秦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那人回头。
“阁下怎么称呼?”秦羽问。
“姓李,行七,大家都叫我李七。”那人笑道,“将军若是信我,就跟我来。若不信,马留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秦羽挣扎着站起——确切说是单腿跳起:“我信你。”
不是真的信,而是没得选。以他现在的状态,靠自己根本到不了白云观。
李七扶他上马,牵马前行。走了约莫三里,果然看到一个营地,有两辆马车和几个伙计在等着。
“东家回来了!”伙计们迎上来。
“这位是秦将军,受伤了,我们要送他去白云观。”李七吩咐,“准备最好的马车,铺厚点,将军腿断了,不能颠簸。”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准备。秦羽被扶上一辆宽敞的马车,里面果然铺了厚厚的毛毯和软垫。
马车连夜出发。李七亲自驾车,速度不快,但很平稳。秦羽躺在车里,左腿的剧痛稍有缓解,但高烧开始发作,时冷时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李七和伙计的对话:
“东家,真送他去白云观?”
“当然。”
“可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
“闭嘴。好好赶车。”
秦羽想细听,但意识又模糊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马车停在一条小溪边,李七正在溪边打水。看到秦羽醒来,他递过水囊:“喝点水,吃点东西。我们刚过黄河,进入太行山地界,再有两天就能到白云观。”
秦羽接过水囊,发现里面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加了药材的汤水,有镇痛退热的功效。
“阁下懂医术?”他问。
“略知一二。”李七递过干粮,“将军的腿伤不能再拖了,到了白云观必须立刻治疗,否则真会废掉。”
秦羽看着他:“李兄为何帮我?”
李七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家父曾是秦明远大人的部下。”
秦羽心头一震。
“别紧张。”李七苦笑,“家父早就死了,死在北疆战场上。他生前说过,秦明远大人虽然做错了事,但他的儿子是个英雄。所以看到将军有难,我不能不帮。”
原来是父亲旧部的后代。秦羽心情复杂:“令尊是……”
“李忠,铁门关守将,十五年前战死的。”李七说,“将军可能不记得了。”
秦羽记得。李忠,那个在北狄夜袭中战死的老将,死守城门三个时辰,为援军到来争取了时间。原来他是父亲的旧部。
“李将军是英雄。”秦羽郑重道,“秦某代大赵百姓,谢过令尊。”
李七眼圈微红:“多谢将军。家父若在天有灵,听到将军这话,也该瞑目了。”
马车继续上路。有了李七的照顾,秦羽的伤势没有继续恶化。但高烧反复,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第二天黄昏,马车终于抵达白云观所在的山下。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云观在半山腰,原本应该宁静祥和的道观,此刻却浓烟滚滚,隐约能听到喊杀声!
“出事了!”李七脸色大变,“将军,你在车里等着,我上去看看!”
“不,一起去。”秦羽挣扎着要下车。
“你的腿……”
“顾不上了。”秦羽拄着拐杖,“观里有我的朋友,可能有危险。”
李七拗不过他,只好扶他下车,让伙计们留在山下接应,两人徒步上山。
山路崎岖,秦羽几乎是被李七架着走。越往上,喊杀声越清晰,还夹杂着兵器撞击声和惨叫声。
终于到了观门前。只见大门被撞开,院子里一片狼藉,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围攻几个道士。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道士的。
秦羽一眼就看到,被围攻的道士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靖王赵琮!他穿着一身道袍,手持拂尘,虽然被围攻,但身形飘逸,竟将拂尘使得如剑般凌厉。
“赵琮!”秦羽大喊。
赵琮回头看到秦羽,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急道:“快走!这里有埋伏!”
话音未落,更多的黑衣人从观内冲出,将秦羽和李七也围了起来。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秦羽,冷笑:“秦将军,终于等到你了。我们在这里等了你三天。”
“你们是谁?”秦羽握紧拐杖——他现在只能把这当武器了。
“张裕大人的旧部。”黑衣人缓缓拔刀,“大人虽然死了,但他的遗命还在——杀了你,为他报仇!”
张裕的旧部!他们竟然提前埋伏在这里!
秦羽心头一沉。原来这一切都是连环计——婉清中毒是诱饵,九死还魂草是假药,右贤王府是陷阱,白云观……是最后的杀招!
他们算准了他会来白云观求救,所以提前在这里埋伏!
“李兄,连累你了。”秦羽低声说。
“将军说哪里话。”李七拔出刀,“能跟将军并肩作战,是在下的荣幸。”
黑衣人扑了上来。李七迎战,刀法狠辣,竟接连砍倒两人。但黑衣人太多,很快将两人围住。
赵琮那边也陷入苦战。他虽然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入下风。
秦羽拄着拐杖,勉强应对。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他举拐格挡,但拐杖被削断,刀锋划过他右臂,鲜血涌出。
“将军!”李七想救,但被三个黑衣人缠住。
黑衣人再次挥刀,这次目标是秦羽的脖子。
眼看就要得手,一道白光突然射来,贯穿了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惨叫后退。只见赵琮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手中拂尘如剑,接连击倒数人。
“走!”他拉住秦羽,向观内退去。
李七断后,三人且战且退,退入观中。赵琮反手关上殿门,用木柱顶住。
“这边!”他带着两人穿过大殿,来到后殿的一处密室。
密室里点着油灯,有几个受伤的道士正在疗伤。看到赵琮,一个老道士迎上来:“观主,外面……”
“封死所有入口,他们一时进不来。”赵琮快速吩咐,然后看向秦羽,“你的伤很重。”
“我没事。”秦羽抓住他的手,“赵琮,婉清中了七日断肠散,你有没有办法解毒?”
赵琮脸色一变:“七日断肠散?谁下的毒?”
“张裕。他说九死还魂草已经毁了,无药可解。”
赵琮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说得没错,七日断肠散确实无药可解。”
秦羽的心沉到谷底。
“但是,”赵琮话锋一转,“可以用别的方法解毒。”
“什么方法?”
“换血。”赵琮看着他,“将中毒者的血全部换掉,用健康人的血替代。但这个方法很危险,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供血者可能会死。”
换血?秦羽毫不犹豫:“用我的血!只要能救婉清,我死也愿意!”
“没那么简单。”赵琮摇头,“需要特殊的仪器和药物,还要有精通医术的人操作。白云观虽然有仪器,但药物不够,而且……现在外面被围,我们根本出不去。”
秦羽看向密室的门。外面,黑衣人的撞击声越来越响。
“药物缺什么?”他问。
“缺三种珍稀药材,其中一种是……”赵琮顿了顿,“九死还魂草。”
又是九死还魂草!秦羽苦笑。绕了一圈,还是需要这株药。
“其他两种呢?”
“天山雪莲和南海珍珠粉。观里原本有,但三个月前被盗了。”
秦羽闭上眼睛。完了,彻底完了。
但就在这时,李七忽然开口:“九死还魂草……我有。”
秦羽猛地睁眼:“什么?”
李七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正是那株通体漆黑的药草!
“这……这是真的九死还魂草?”秦羽不敢相信。
“是真的。”李七苦笑,“其实……我就是那个在胡杨林拿走药草的黑衣人。我是张裕大人的暗桩,奉命在北狄潜伏。但看到将军为救妹妹不惜一切,看到巴特尔王子为和平牺牲……我动摇了。”
他看着秦羽:“将军,我愿意将功赎罪,用这株药救公主。但求将军……放过我的家人。”
秦羽看着他,久久无言。
外面,撞击声停了。但更可怕的声音传来——那是火油泼在门上的声音!
他们要放火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