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草原远比秦羽想象中辽阔。马队走了三天，除了偶尔看到的零星帐篷和羊群，几乎看不到人烟。巴特尔倒是对他很客气，每天好吃好喝招待，还特意放慢速度照顾他的伤腿。
但秦羽的心越来越沉。这种客气更像是软禁，而不是待客。
第四天中午，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那是一座土黄色的城，城墙不高，但占地很广，城墙内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房屋。
“到了。”巴特尔策马与秦羽并行，“哈日陶勒，右贤王的王城。汉人叫它‘黑石城’，因为城墙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
秦羽看着那座城。城墙上飘扬着北狄的狼头旗，城门处有重兵把守，进出的人都要接受严格检查。
“将军的伤怎么样？”巴特尔问，“父王在王府准备了最好的医师，可以为您治疗。”
“不必。”秦羽淡淡道，“我只是来找药的，拿到药就走。”
巴特尔笑了笑，没说话。
进城时，守卫看到巴特尔立刻行礼放行。秦羽注意到，那些守卫看他的眼神充满警惕和敌意——显然，他们知道他是汉人，而且还是大赵的将军。
城内的景象和中原完全不同。街道是土路，两旁是帐篷和土坯房，偶尔有几座像样的砖石建筑，那是贵族的府邸。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的腥膻味和奶制品的酸味。
行人看到马队纷纷避让，但秦羽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仇恨，也有……恐惧？
为什么恐惧？秦羽不解。
右贤王府在城中央，是整座城唯一的石砌宫殿，虽然比不上大赵皇宫的雄伟，但在草原上已经算是奢华。王府门口立着两尊狼头石像，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巴特尔下马，亲自扶秦羽下来：“将军请，父王在正殿等您。”
秦羽拄着拐杖，跟着他走进王府。宫殿内部装饰粗犷，墙壁上挂着兽皮和兵器，正中铺着一张巨大的狼皮地毯。地毯尽头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是北狄右贤王，孛儿只斤·哈日。
秦羽在京城见过他的画像。这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满脸络腮胡，眼睛细长，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华丽的皮袍，腰间佩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
“秦将军，久仰了。”哈日用流利的汉语开口，声音洪亮，“请坐。”
有仆役搬来铺着兽皮的椅子。秦羽坐下，开门见山：“王爷知道我为何而来。九死还魂草，可否割爱？我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
哈日笑了：“将军爽快。药，本王确实有。但将军能拿什么来换？”
“黄金万两，丝绸千匹，茶叶百车。”秦羽报出他能给出的最高价码。
哈日摇头：“这些东西，本王不缺。”
“那王爷想要什么？”
哈日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道：“本王想要……将军留在北狄，做本王的军师。”
秦羽心头一震。军师？让他一个汉人将军，留在北狄当军师？
“王爷说笑了。”他平静道，“我是大赵的将军，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国家。”
“不是背叛，是合作。”哈日站起身，走下高台，“秦将军，你父亲秦明远生前与本王有过约定——他助本王南下，本王助他夺位。可惜他失败了。但约定还在。”
秦羽握紧拐杖：“那是他的约定，与我无关。”
“但你是他儿子。”哈日走到他面前，“而且，你现在走投无路，不是吗？大赵皇帝对你猜忌，朝中大臣视你为眼中钉，京城百姓觉得你是叛徒之子。你回去，有什么前途？”
秦羽沉默。哈日说的都是事实。虽然他立下大功，但身份尴尬，秦明远的叛国罪永远是他身上的污点。
“留在北狄，本王封你为‘白狼将军’，赐你部落和草场，你可以娶北狄贵女，生儿育女，重新开始。”哈日声音充满诱惑，“至于九死还魂草，本王立刻给你，让你的人送回大赵救你妹妹。如何？”
这条件很诱人。但秦羽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爷要我做什么？”他问。
“很简单。”哈日坐回高台，“帮本王训练一支骑兵，一支能踏平中原的骑兵。秦将军在铁门关大破北狄铁骑的战绩，本王早有耳闻。能打败北狄骑兵的人，一定最了解北狄骑兵的弱点。”
原来如此。哈日看中的是他的军事才能。
“如果我不答应呢？”秦羽问。
哈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将军恐怕……走不出这座城了。”
话音未落，殿外冲进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北狄武士，将秦羽团团围住。
巴特尔连忙劝道：“父王，何必如此？秦将军是客人……”
“闭嘴。”哈日冷冷道，“秦将军，本王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日出之前，给本王答案。否则……”他看了眼秦羽的伤腿，“你这辈子就别想再站起来了。”
武士们将秦羽“请”到偏殿的一间屋子里。屋子很干净，有床有桌，但窗户被封死，门外有重兵把守。
秦羽坐在床上，检查自己的伤势。左腿的骨折处又开始作痛，右肩的伤口也有发炎的迹象。老陈给的保命丹只剩三颗，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他必须逃出去。但怎么逃？腿脚不便，门外有守卫，城外是茫茫草原，就算逃出城，没有马没有食物，他也走不远。
傍晚，巴特尔来了。他让人送来丰盛的晚餐——烤羊腿、奶酒、奶豆腐，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这是医师配的药，对将军的伤有好处。”巴特尔亲自将药汤端到秦羽面前。
秦羽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没动。
“将军怕有毒？”巴特尔笑了，自己喝了一口，“看，没事。”
秦羽这才接过碗，但只是抿了一小口。药很苦，但确实有镇痛的功效。
“将军真的不考虑父王的提议吗？”巴特尔在他对面坐下，“其实留在北狄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草原人敬重英雄，像将军这样的豪杰，一定会受到礼遇。”
“英雄？”秦羽自嘲地笑了，“一个败军之将，一个叛徒之子，算什么英雄。”
“胜败乃兵家常事。”巴特尔认真道，“而且将军的父亲是叛徒，不代表将军也是。我看得出来，将军是真心为大赵，否则也不会冒死来北狄找药。”
秦羽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巴特尔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我不希望北狄和大赵再打仗了。这次南下，我们损失了三万勇士，无数家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如果战争继续，只会死更多人。”
“那你应该劝你父亲停战。”
“劝过了，没用。”巴特尔苦笑，“父王野心勃勃，一心要入主中原。而且……而且他背后有人支持。”
“谁？”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个汉人，姓张，自称是秦明远的军师。他说他有办法让北狄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大赵。”
姓张的军师？秦羽脑中闪过一个人——张裕！刑部尚书张裕！他不是被抓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人长什么样？”他急忙问。
“四十多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说话文绉绉的。”巴特尔描述，“他说他在大赵朝中还有内应，只要时机成熟，就能让大赵从内部崩溃。”
果然是张裕！秦羽心头巨震。原来张裕早就逃出了京城，还投靠了北狄！而且他在朝中还有内应……
秦羽突然想起，张裕被抓时，那份暗桩名单还没完全查清。难道还有漏网之鱼？而且位置很高？
“那个人现在在哪？”他问。
“在父王府中，被奉为上宾。”巴特尔压低声音，“将军，如果你答应父王的条件，一定要小心这个人。我看他不是善类。”
秦羽点头。他当然知道张裕不是善类。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张裕眼皮底下拿到九死还魂草，然后逃出去？
“巴特尔，”他忽然道，“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父亲训练骑兵，但条件是先给我九死还魂草，你会帮我吗？”
巴特尔眼睛一亮：“将军愿意留下？”
“我可以考虑。”秦羽没把话说死，“但我要先拿到药，派人送回大赵。这是我妹妹的命，不能等。”
巴特尔思索片刻，重重点头：“好！我去想办法！明天父王要去城外狩猎，那时府中守卫会松懈。我想办法拿到药，送将军出城。”
“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帮我？”
巴特尔笑了笑：“因为我相信，一个能为妹妹冒死来敌国的人，一定不是坏人。而且……”他顿了顿，“我希望有一天，北狄和大赵能和平共处，不再有战争。”
秦羽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哈日果然带着大批侍卫出城狩猎。王府守卫少了一半。
巴特尔如约而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将军，这就是九死还魂草。我已经安排好马车和护卫，送你到边境。”
秦羽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株通体漆黑、形似枯草的植物，散发着奇异的香味。确实是九死还魂草。
“多谢。”他郑重道。
巴特尔带着他从王府后门离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驾车的是巴特尔的亲信，还有四个护卫。
“一路向南，不要停。”巴特尔叮嘱车夫，“遇到关卡就说是右贤王府的商队，有令牌。”
他递给秦羽一块狼头令牌：“有这个，一路畅通。但父王狩猎下午就回来，一旦发现你逃走，一定会派人追。所以，越快越好。”
秦羽握住他的手：“此恩，秦某铭记在心。”
马车驶出黑石城，向南疾驰。秦羽坐在车里，握紧装着药草的木盒。终于拿到了，婉清有救了。
但就在马车驶出十里，经过一片胡杨林时，突然从林中冲出数十骑，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正是张裕！
他骑在马上，看着马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秦将军，这么急着走？不等王爷回来道个别吗？”
秦羽心头一沉。张裕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巴特尔出卖了他？
车帘被掀开，张裕看到秦羽手中的木盒，笑了：“九死还魂草？果然是为了这个。可惜啊，这草是假的。”
假的？秦羽脸色大变。
“真的九死还魂草，早就被我用掉了。”张裕慢条斯理地说，“你妹妹中的毒，是我下的。目的嘛……就是引你来北狄。”
秦羽脑中嗡的一声。原来一切都是陷阱！婉清中毒，九死还魂草，右贤王的邀请……全都是张裕设的局！
“为什么？”他嘶声问。
“为什么？”张裕大笑，“当然是为了替秦明远大人报仇！他虽然死了，但他的遗志还在。大赵必须亡，而亡大赵的第一步……就是除掉你，秦羽！”
他挥手：“拿下！要活的！”
数十骑扑向马车。
秦羽握紧木盒，眼中闪过决绝。
这一次，是真的绝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