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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信天游

    山是沉默的,沟是干渴的,千百年就这么横着。牛老爹的声音在那沟壑间碰撞,回荡,变得苍老而厚重。

    “我的那亲人呦,你在哪一头——”

    “亲人”两个字,牛老爹咬得很轻,几乎化在了风里。羊群里那只最老的带头公山羊,这时回过头,用它那黄澄澄的、似乎看尽一切的眼珠子,望了望他。牛老爹走过去,粗糙的手掌在黑山羊弯刀似的角上捋了一把,硬硬的,凉凉的。那畜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咩”,像是应答。

    牛老爹忽然笑了,皱纹从眼角辐射开,像干涸河床的裂璺。他甩开鞭子,这次清脆地“啪”了一声,惊起只藏在坡洼里的野雀子。

    “羊儿嘛吃草,脊梁上晒——”

    调子又活泛起来,带着点顽劣的、泥土般的生气。这里的草不错,他索性不走了,在个土坎上坐下,把鞭子横在膝头,准备让羊子先吃一会儿。羊群已安然散成一片,专注于它们永恒的咀嚼。世界变得很慢,只有日影在黄土地上不易察觉地挪移。

    此时,牛老爹其实离鱼舟他们也就只有二三十米,鱼舟他们背着光,牛老爹始终没往太阳的方向看,刺眼。

    牛老爹也不看着羊,对着八里沟的方向唱起来。

    “我唱曲曲,老天爷他……怪不怪?”

    这一句,他几乎是哼出来的,含混不清,像是问天,又像是自言自语。没有答案。只有风从更深的沟底卷上来,带着蒿草辛辣的气味,把他最后一个尾音吹得散散淡淡,融进无边无际的塬野里去了。

    牛老爹一直唱着,这词不知道是他以前编的,还是刚才现编的。苏晚鱼她们在土梁子上认真听着,没有去打搅他。 牛老爹就那么坐着,时而望着他的羊,时而望着远处的山梁,成了一座会呼吸的土堆。

    牛老爹唱了许久,苏晚鱼她们也听了许久。牛老爹也真是多才多艺,唱累了,他又取下背后一个布囊,从里面拿出一把三弦。坐在石头上唱了一会儿。看着羊慢慢散了,他只能停下自弹自唱,去把羊收拢起来。

    毕竟他以为自己的弹唱,只有这三十几只羊是他的观众,观众都散了,他也唱不下去了。

    牛老爹赶着羊,那顶旧手巾下的眼睛,偶尔眨一下,里面映着陕北八月辽远而炽热的天。羊群挪到哪里,他的影子就跟到哪里。

    牛东方笑道:“额爹就三大爱好,抽烟锅子,弹三弦,信天游。”

    鱼舟觉得牛老爹很有意思,这老农民还挺文艺,这满满的艺术细菌,不!艺术细胞。

    不像自己老家那些老头,把地包给人挖塘养螃蟹,每天不用种地,天天打麻将。有些更是好赌,每天都能聚成一摊,把一年的租金都赌完了,又去给人当短工种地去,不然吃饭钱都没有了。

    相比来说,他觉得牛老爹这种爱好真的值得提倡。

    “你老爹,活的自在,活的健康,活的通透。脑子里装着了不起的人生智慧。”鱼舟给了一句评价,不是吹捧,是真心的。

    一直认真听着牛老爹唱信天游的苏晚鱼,也因为牛老爹停下了歌声,而有些不舍,意犹未尽。“牛老爹这个唱法,是叫信天游对吗,我这两天查资料研究过,真的是有意思。之前是纸面上的认知,听了牛老爹的现场演绎,更加直观了。”

    “旋律高亢、悠长,多用四、五度乃至八度的大跳。在循环中蕴含着无穷的变奏与深邃的情感张力。

    歌唱劳作、孤独、天灾、离乡,直面生活的粗粝,却从不失坚韧的底色。那高亢的腔调本身,就是一种不服输的生命宣言。很特别,很有意思的唱腔,很能调动情绪,打动人心。

    鱼舟看着旁边女朋友一脸认真,微微皱着眉头的样子,有些可爱。

    ”对这信天游的流行性改编,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鱼舟对着苏晚鱼问道,苏晚鱼努努嘴巴,显然还没有思路,

    束茂青他们更是若有所思。

    鱼舟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从计划要来这个地方,就已经想好了,也已经在准备了,不可能是脑子空空地来的。他已经在图书馆里研究了好几天了,不打无准备之仗。

    前世八十年代末的时候,曾经开启一股长达十年之久的西北风歌曲的时代。就是从这片黄土高原孕育而生的音乐,风靡了全国长达十年之久。

    就连当年第一次举办亚运会,那首《亚洲雄风》也是一首西北风歌曲。

    鱼舟对着那山沟沟,对着那青天,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我低头, 向山沟,

    追逐流逝的岁月。

    风沙茫茫满山谷,

    不见我的童年。

    我抬头, 向青天,

    搜寻远去的从前。

    白云悠悠尽情地游,

    什么都没改变。】

    鱼舟对着面前的一道道土梁子,唱起了这两天从图书馆学来的《信天游》。前世的西北风,是从哪首歌开始的,鱼舟不知道,但这首《信天游》是很有代表性的一首。

    鱼舟没有按前世的那个版本的唱法去演绎,而是更多地学习着牛东方和牛老爹,平时说话的那种方言特点,更加遵从了本地的特色去唱,这黄土高原的风味更重了。

    【大雁听过我的歌,

    小河亲过我的脸,

    山丹丹花开花又落,

    一遍又一遍。

    大地留下我的梦,

    信天游带走我的情,

    天上星星一点点,

    思念到永远。

    。。。。。】

    鱼舟觉得前世的版本,时代感太强了,在当年更符合一种时代精神,和听众的审美特点。而那个西北风时代过去后,这首歌基本没人听了,这并不是一首可以流传很久的歌曲。而鱼舟把这首歌改编得更加有地方特色性,更加摒弃了它的流行性,加强了他的地域性。

    他又不指望这首歌发布出去,而是自己唱出来,让苏晚鱼他们能有一种参考而已。

    苏晚鱼他们有没有从鱼舟的歌声里得到的启发,不知道。但对于鱼舟这张口就来的变态样子,她们还是有些震惊。

    众人纷纷咽了一口口水,即使这不是第一次见到鱼舟这种表现了,但每次看到,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牛东方被鱼舟这首歌深深地吸引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明显蕴含着这方水土特色的流行歌曲。

    “鱼舟老师!这是啥歌?你刚刚创作的?”那激动地神色,看得出来他很喜欢。

    鱼舟点点头道:“这首歌就叫《信天游》。”

    “《信天游》?好名字。鱼舟老师能不能有空给额写个曲谱,额是真的喜欢。”牛东方的眼里有些期盼。

    鱼舟笑道:“回去给你写吧?你喜欢这个类型的歌?”

    “嗯嗯!听着可得劲。”牛东方使劲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