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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放羊人

    越过那群羊,鱼舟他们就一直往上坡走,还是一直贴着八里沟河,相对的,也能看到河岸越来越高了。

    这条八里沟河就像是用一把巨大的斧子从黄土坡上劈出来的。很陡峭,像一个峡谷。鱼舟让大家都贴着小路的另一边走。

    没一会儿,众人已经走到了土塬子顶上。四周看去,一片辽阔。

    这时候的时间还早,也就八点多。这黄土高原的晨雾像一袭轻纱,正从沟底被慢慢地、轻轻地抽走。陕省北部黄土高原的秋日上午,便在这纱帐的渐次消退中,清晰地显露出来。

    光这种物质在每个地方的表现都不一样。在南方是那种波光粼洵的闪耀,在草原是希望和生命力。

    光在这里像是这景色的第一支画笔。 它不再是夏日那般白晃晃的、带着灼人力量的利剑,而是成了一把巨大的、温柔的毛刷,蘸满了蜜糖与金粉,从东边的天际斜斜地扫过来。

    光把那些弧线圆润的山峁的顶子。刹那间,那一片苍黄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变得温暖、蓬松,像刚出炉的、巨大的糕饼。而背光的沟壑深处,还沉淀着一夜积攒的、蓝幽幽的阴影,深邃而凉爽。这明与暗的交接处,界线分明,却又被几缕流连的薄雾柔化着,使整个高原的肌理显得格外饱满而立体。

    颜色,在这里的体现也是不同,是这画卷上最慷慨的馈赠。 那统治了整个春夏的、沉郁的苍黄,此刻成了最富贵的底色。

    塬上的高粱红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像一片片凝固的晚霞跌落田间。枣树是最热烈的,一簇簇的红玛瑙缀在依旧翠绿的叶子间,挂在崖畔上、窑脑畔上,红得那么密,那么亮,仿佛要点燃整个山坡。

    风,也是不同的。是恰到好处的凉与清。 夜里的寒气尚未散尽,但阳光一照,风便变得干爽而轻柔。它走过谷子地,发出沙沙的、细碎的声响,那是谷物相互叩问成熟的私语

    这便是黄土高原的秋日上午。它没有春天的躁动,没有夏天的酷烈,也没有冬天的肃杀。它是一天里最明朗的时辰,也是一年里最丰饶的季节相遇的刹那。一切都成熟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在近乎神圣的宁静与辉煌里,等待着被收获,被珍藏。阳光正暖,风正清,天地之间充满了一种饱满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仿佛岁月在这里沉淀成最醇厚的酒,只需深深一望,便要醉了。

    鱼舟一行人,站在这土塬上,看着一片黄绿的苍茫,看着峡谷里河水滔滔,感觉这种风光有些似曾相识,有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鱼舟牵着女朋友的小手,抱着小奶娃娃,眺望远方。站在这高原之上,他们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渺小。风擦过所有人的肌肤,阳光灼着每个人的脸庞,那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黄土,正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向人们展示着何谓地老天荒。

    在草原上,有一种和自然的亲近感,而站在这里,却有种大地的厚重感。

    相对于一群习惯了江南那种诗画烟雨般风景的人,突然的置身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上,冲击力还是非常大的。

    江南是一个浓妆淡抹的小姑娘,这里是一个满脸皱纹,肚子里满是故事的老者。

    这里没有景点,没有任何人,只有黄土塬子上的一点绿,甚至此刻都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几声远处传来的咩咩羊叫声,安静无比。

    鱼舟在这里还看到,远处的窑洞,那是他们昨天晚上的住所,还能看到八里沟大桥。

    带着淡淡泥土味道的风,吹拂在鱼舟的脸庞上,有些干燥有些舒服。

    “哎——羊肚子手巾呦,三道道蓝——”

    苍茫的歌声劈开了四野的静。嗓子是沙的,裂的,像旱了三年的地,可调门却奇异地高,打着旋儿往天上钻。

    鱼舟他们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他们来时的路。那土塬子下,是一个放羊人,赶着三十几只白色的羊,往他们这边走着。一边走着,一边唱着。

    羊群先是挤作一团,像滩融化的云,又缓缓漫开去,在焦黄的梁峁上点出些白。牛老爹的鞭子在空中虚虚一劈,没有响声,只搅动了燥热的空气。他脚上那双解放鞋早被黄土吃透了颜色,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团尘烟,附在皱得厉害的裤管上。

    羊们似乎听惯了,并不抬头,只将嘴更深地拱进草窠里,尾巴悠闲地摆。

    鱼舟他们也是认出来了,那放羊人,就是牛老爹,原来这里是牛老爹放羊的必经之路。

    牛老爹清了清嗓,他那声音像是从黄土深处刨出来的:

    “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的难——”

    听起来,是他信口胡编的信天游,但在这黄土高原上听着,就特别的贴合此地的场景。

    苏晚鱼她们几个音乐人认真的听着,林婉婉认真地拍着视频。

    那牛老爹并不看羊,眯着眼望对面那道圪梁。日头开始有点刺眼了,牛老爹迎着太阳,并没有看见梁子上面的鱼舟他们,太阳照得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土丘明明暗暗,像大地枯瘦的肋骨。

    风来了,撩起牛老爹头上那圈白羊肚手巾的角。巾子不白了,浸着汗和尘,成了土黄色,倒是当中那三道蓝,还幽幽地透着点原来的精神。

    牛老爹唱了两句就停下了,从袄里摸出个烟锅子,和一个布袋子,拿烟锅子从布袋子里深深挖了一勺,仔细地用手指压好,取出火柴点燃。美美抽了一口,一脸的满足,蓝灰色的烟从他鼻孔里缓缓淌出,混进黄土的风里。他又吸了一大口,烟头的火猛地一亮,那歌声便又随着烟气吐了出来:

    “一座座山来呦,一道道沟——”

    这一句,调子忽然沉了下去,沉甸甸的,像背上那晌午的日头。牛老爹的眼神没啥表情,大概是习惯了每天这样的生活,习惯了一道道土梁子,没什么能引得他心里起波澜,赶着羊掠过脚下这片祖祖辈辈踩瓷实了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