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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兵王的名字,文工团的手艺,切了两年洋芋

    牛老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搞音乐的,他倒是没有反对儿子搞音乐,但多少也会为儿子用音乐吃饭,而感到担忧的。

    毕竟这个音乐行业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对大部分普通老百姓来说,也太陌生了。但如果儿子搞音乐,搞到电视上去了,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且上的是央妈电视台,那更是另外一回事了,牛老爹看儿子,都有种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感觉。

    不要小看央妈电视台,在老百姓心里的地位的,尤其是上了一点年纪的人。比如鱼舟他老爹鱼满仓,初中的文化水平,之前捕过鱼,种过地,后来做熟食卤味。但这么多年,坚持不懈地看央妈的七点新闻,那是雷打不动。

    好像每天七点新闻里的事情,影响他种地捕鱼,影响他卖熟食卤味一样。

    鱼舟在网上再怎么红,《西游记》卖得再怎么火,鱼满仓都没有太多感觉。可鱼舟上了几次央妈,上了两次七点新闻,鱼满仓就紧接着上了两场坟,拜了拜自己的列祖列宗,也拜了拜老婆王秀梅的祖宗十八代。

    牛老爹这会儿的想法,和鱼满仓是一模一样的。

    “对了!牛老爹你知道哪里有说书弹唱的老艺人?”鱼舟咪了一口酒,问道。

    “啥?”牛老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鱼舟。

    牛东方的家里人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鱼舟,看得鱼舟挺尴尬?这说书弹唱的艺人不能问?这是犯了事儿?

    “额!额就是!”牛老爹一直看着鱼舟,有些紧张地说一了声。

    “嗯?”鱼舟也是一呆,这么巧的吗?

    牛东方却笑道:“额爹还真是,额就是受了额爹的影响,才开始搞音乐。”

    “鱼老师!你找说书艺人是做甚?”牛老爹也是疑惑,人家一个大人物,怎么要找说书艺人?这是以后不让唱了?说书是犯路线错误了?

    “我们这次来,就是来学习这门艺术的,也不是说靠这一两天学会,就是学习一下里面的唱腔的特点。”鱼舟也解释了一下。

    “啥!说书还能让你们学习哩?我们这就是莫事的时候耍滴,咋还有啥可学习的。”牛老爹也是听了个稀奇,但还是觉得这是人家鱼老师在客气。

    鱼舟却道:“你们这的说书可是好东西,在这片黄土高原地区的一种传统曲艺形式,能流传几百年,肯定有它的道理。陕省说书能以其粗犷质朴、生动传神的风格深受当地民众喜爱。肯定有很多值得学习和研究的地方的。”

    “真这么好哩?说书就是农闲的时候耍滴,咋有你说的那些个啥传神,啥研究的。”

    牛东方劝道:“真滴,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滴,爹!你整一段?”

    牛老爹的脸色微微红着,不知道是酒喝得上头,还是听着鱼舟话激动的。

    “好!你们等哈!”牛老爹一溜烟没影了,听声音,是上了二楼了。没过一会儿,就看见牛老爹怀里抱了一把三弦,小腿上还绑着快板。看他脸上满是兴奋,显然,鱼舟他们想听他的说书弹唱,让他非常的激动。

    牛老爹把凳子搬远了几米,坐了下来,笑道:“那额就整一出?”

    鱼舟笑道:“整一出!”

    牛老爹调了几下三弦,手指开始拨弄起琴弦。

    牛老爹此刻如同一块从土里长出来的老石头,沉静的老石头,脸上的褶子如同黄土高坡的沟壑一般深邃。

    他的三弦斜抱在怀,琴筒抵着右腿,那腿侧早已被磨得油亮。左腿微微前伸,小腿上绑着的两片檀木甩板,随着他脚跟一点,便“呱哒哒”脆响起来,急促得如同骤雨打在石板上。随即,他的右膝盖向上一顶,“梆”一声闷响,腿上绑的梆子应和着,节奏的骨架瞬间立了起来。

    他不慌不忙地拨动了三弦。那声音苍老、粗粝,像一把钝刀划开裂了千年的黄土层。弦音未绝,他喉头一滚,沙哑的嗓音便喷薄而出:

    【人走千里卖良心,

    拿起三弦我又开了声。

    把所有的朋友们一声请,

    请的大家都坐稳,

    我给咱们说上一段。】

    声音时而高亢入云,像信天游甩上崖畔;时而低沉呜咽,如同暗河在沟底涌动。满是皱纹的脸随着唱词剧烈变化着——唱到悲情时,他眉心拧成疙瘩,嘴角下撇,整个头颅向前猛探;唱到气愤时,他自己也把一口黄牙咬得咯咯响,颈上青筋暴起。

    【人想人,

    鸡叫三遍东方亮,

    泪淋淋的妹子给你穿衣裳,

    为什么润夜不润月。

    咱们俩个什么时候再相见,

    阴麻麻的天雾沉沉。

    毛眼眼我哭成一个泪人人,】

    最绝的是牛老爹的全身都在说书。他左手在琴杆上飞快地上下抹滑,模拟算珠撞击声;右脚脚踝猛地一扭,绑在上面的快板“啪”地一响,控制着说书的节奏感。一段长长的唱词,他气不换、口不停,越唱越急,越唱越烈,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颈伸得老长,额角渗出浑浊的汗珠。

    【发一场洪水冲一层泥。

    和哥哥分别一回脱皮。

    我送哥哥出远门,

    你撩哈妹子谁心疼。

    你出一回远门我送你一回,

    送你一回走了四十里,

    有心我再送你四十里。

    。。。。】

    突然,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只见牛老爹双目微闭,头颅低垂,只有右手食指还在轻轻刮擦琴弦,发出游丝般的颤音,仿佛冤魂的叹息。

    就在这静得能听见远处羊叫的间隙,他左腿的甩板又“哒、哒、哒”地轻响起来,不疾不徐,像心跳,像秒针,把所有听众的心都吊在了半空。

    然后,他眼皮一抬,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道光。嘴角竟向上扯出一丝苦涩又狡黠的笑,腔调陡然一转,从悲伤变成了调侃。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调整,整首曲子又是另一种戏剧的风格特点,带给人又是不一样的滋味。

    鱼舟在心里说,这老头还真是有点东西,说他是一个人一台戏,也是一点不为过的。这一颦一笑,嬉笑怒骂都是味道。

    这大爷有着兵王的名字,文工团的手艺,却在炊事班切了两年洋芋。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