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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秋来,寒暑三易。

    丙七区的地表,曾经被能量风暴与死寂之力反复蹂躏的疮痍之地,在澜溟长老主导的“玄溟润泽”大阵持续滋养下,终于重新焕发出些许生机。耐寒的“铁骨草”从焦黑的岩缝中顽强探出,开着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小花;净化后的地脉灵气重新开始缓慢流淌,吸引了一些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的“寻灵蝶”在曾经是战场的上空蹁跹;甚至连那永恒灰白光幕的边缘,似乎也因失去了“幽渊之眼”的强力统御,而变得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偶尔在特定光线下,甚至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银白的微光。

    地表之上,新建的“镇渊塔”与“观星哨所”取代了部分损毁严重的旧有建筑,以更高效、更稳固的结构,监控着星光帷幕的每一丝波动。弟子们往来穿梭,进行着日常的维护、监测与小范围的净化作业,虽然依旧警惕,但眉宇间已少了几分大战前的沉重压抑,多了几分重建家园的专注与希望。

    地下,“沉渊”地带边缘,被划定为永久性的“深层禁区”。除了定期由澜溟或星陨长老亲自带队进行的、最高安全级别的探查外,严禁任何人靠近。那里依旧弥漫着精纯的“墟核”死寂之力,以及大战残留的、极度不稳定的规则乱流,危险程度并未降低太多。

    然而,正是这片禁区边缘,那些被澜溟长老命名为“余烬回响”的、微弱而无规律的异常能量脉动,在持续了整整三年后,终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变化的并非脉动本身。它们依旧杂乱、微弱、毫无逻辑可言,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依旧随机。

    变化的是,负责监测的弟子(如今已换成第三批轮值者)在一次例行的数据汇总中,偶然发现,当将过去三年所有记录的“余烬回响”点位,在一幅精确的丙七区全息地图上按时间顺序依次点亮时,那些看似完全随机的光点,竟然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一幅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却大致能辨认出轮廓的图案!

    那图案,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未完成的圆环,又像某种简笔的、抽象的符文。它并非静止,那些光点出现又消失,使得图案时隐时现,轮廓也时常变化,但其大致的“形状感”,却诡异地保持着一丝微弱的连贯性。

    更令人费解的是,当监测弟子尝试将这幅“光点图案”与丙七区已知的任何阵法、能量脉络、乃至上古遗留的符文进行比对时,竟然找不到任何匹配项。它不属于“墟核”能量网络,不属于禁阵体系,甚至不属于此界任何已知的传承。

    它就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由“混沌”本身偶然生成的“涂鸦”。

    这份报告被立刻呈送到了澜溟长老面前。

    澜溟长老独自在洞府中,对着那幅动态的、由光点隐约勾勒的图案,沉默了整整一夜。

    她调动了自己所有的知识储备,甚至秘密查阅了部分只有太上长老才能接触的、关于“归墟”与“规则底层逻辑”的禁忌典籍,依然一无所获。那图案仿佛来自世界之外,或者……来自规则诞生之前。

    “林凡……”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案上那枚早已失去灵光的护身符残片。

    她不相信这是巧合。三年不间断的随机脉动,恰好勾勒出一个有“形状感”的图案?这概率比林凡当初以筑基修为重创“幽渊之眼”还要渺茫。

    “是你在无意识中留下的‘痕迹’吗?还是那些与你一同湮灭的规则碎片,在混沌中自发形成的某种……‘墓碑’或‘签名’?”她对着空寂的洞府,如同自语。

    没有答案。

    最终,她只是将这份报告加密归档,列为最高机密,与当年关于“余烬回响”的记录放在一起。她没有扩大知情范围,甚至没有立刻告知星陨长老。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当它涉及那个已经“逝去”的、身上缠绕了太多谜团的弟子时。

    她只是默默地将那幅模糊的图案记在了心里,并在下一次轮值时,亲自去了一趟深层禁区边缘的监测点。

    站在加固了数层的防护阵法内,隔着遥远的距离,感受着禁区深处那依旧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混乱,澜溟长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落在了那片曾经吞噬了光芒与生命的虚空。

    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她却仿佛“感觉”到,在那片绝对的混沌与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极其缓慢地……“沉淀”,或者“凝聚”。

    不是生命,不是意识,甚至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更基础的、介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痕迹”或“倾向”。

    她站了很久,直到值守弟子小心地提醒轮值时间已到,才默然转身离去。

    临走前,她修改了监测指令,要求在未来记录“余烬回响”时,除了能量数据,还需尽可能记录其出现时,周围空间最细微的规则扰动与信息熵变。她知道这要求近乎苛刻,现有监测法阵很难做到,但她还是下达了指令。

    有些答案,或许需要更久的时间,更精密的观测,才能浮出水面。

    而在这三年间,青云宗内,关于那场大战与林凡的“传说”,也经历了一番微妙的演变。

    起初,是震撼与悲壮。林凡以筑基之躯,行补天之事,最终身陨道消的故事,在有限的知情者中口口相传,充满了英雄主义的色彩。宗门给予了极高的身后哀荣,其名字被刻入了“英灵碑”最显眼的位置,尽管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有“灵”可存。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细节逐渐模糊,故事也开始出现不同的版本。在大多数不明真相的低阶弟子和外界修士耳中,“林凡”这个名字,渐渐与“丙七区那次惊变”、“某个立下大功却不幸陨落的天才弟子”、“与神秘邪物同归于尽的勇士”等标签联系在一起,具体事迹则众说纷纭。他的形象,从一个活生生、会“整活”、有些跳脱的年轻人,慢慢变成了一个符号化的、略带悲情色彩的传奇背影。

    只有极少数真正了解内情、并与林凡有过接触的人,还保留着鲜活的记忆。

    莫师兄如今已是丙七区修复项目的副主管之一,修为也稳步提升到了筑基后期。他变得更加沉稳干练,只是在偶尔指导新弟子清理某些复杂碑文时,会不自觉地说出“若是林师弟在此,定会用更巧妙的法子”之类的话,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洞府的书架上,多了一枚不起眼的玉简,里面记录着一些林凡早期清理碑文时用过、看似歪门邪道却异常有效的“土法子”。

    当年那位好奇心重、拥有“玄光镜”的大小姐,在林凡“陨落”后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据说修为一度停滞。后来,她主动申请加入了宗门的“古物修复与鉴定”部门,整日与各种残破的法器、古籍、遗迹碎片打交道,性格也变得沉静内敛了许多。没人知道她为何做此选择,只有她自己清楚,每当她试图从那些残缺的碎片中拼凑出过去的真相时,总会想起那个总能从混乱中创造出“意外秩序”的身影。她那面早已彻底损坏的“玄光镜”,被她小心地收藏在一个铺着柔软绸缎的玉盒中,再未取出。

    星陨长老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对“墟核”受损后变化模式的推演,以及“周天星辰封魔大阵”的进一步优化上。他偶尔会独自站在观星台,望着那幅由林凡最后传递回的“幽渊之眼”特征数据所化的星图,陷入长久的思索。他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关于那场爆炸,关于规则对冲的某些细节,但每次深入推演,总会遇到无形的阻碍,仿佛相关信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模糊或遮蔽了。

    而在林凡曾经居住过的那间竹屋,早已被清理出来,分配给了一位新入丙七区的弟子。新主人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林凡留下的痕迹被一一抹去。只是,偶尔有细心的访客会发现,屋角某块地板的纹理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仿佛曾经被某种高温或奇异的能量轻微灼烧、改变过材质,却又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尘埃和生活气息悄然覆盖。

    时间,如同一位最耐心的雕刻师,一边温柔地抚平战争的创伤与失去的剧痛,一边又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刻下新的、难以解读的纹路。

    那些纹路,或许是记忆的化石,或许是规则的伤疤,又或许……是某个不应存在的“存在”,在彻底消散前,于无尽虚空中留下的、最后也是最深的一道“痕迹”。

    澜溟长老洞府内,那幅由光点隐约构成的、陌生的图案,在她神识中缓缓旋转。她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最终会指向何方。

    她只知道,那个名叫林凡的弟子,似乎并未真正地、彻底地“离开”。

    他以一种无人能懂的方式,将自己的“痕迹”,深深地、永恒地,刻进了这片他曾经战斗过、守护过、并最终“消失”于此的天地规则之中。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会平息,但石子沉没的痕迹,却已永远改变了潭底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