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是两载春秋。
丙七区的地表,已然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前沿研究基地”景象。新建的殿宇、塔楼、监测站错落有致,灵光隐现,与修复后重新焕发生机的地脉环境和谐共存。年轻一代的弟子们在此修行、轮值、参与各种净化与研究任务,对五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大多只从前辈口中或宗门简史上略知一二,那已是渐渐远去的“历史”。
地下,“深层禁区”的监测工作已成为常态。轮值的弟子们严格遵循规程,记录着那些依旧微弱、杂乱、却顽固存在的“余烬回响”。澜溟长老要求记录的额外数据——规则扰动与信息熵变——由于技术限制,进展缓慢,但并非毫无收获。一些极其隐晦的数据碎片被积累起来,只是尚未有人能将其拼凑成有意义的图案。
那幅曾由光点隐约勾勒的、陌生的符文状图案,被澜溟长老深深记在心底,却再未向任何人提起,也未曾出现在任何正式报告中。它像一个沉默的谜,藏匿于时间的阴影里。
直到这一日。
轮值弟子中的一位,名叫陈砚,是个心细如发、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的年轻人。他在整理近期一批“余烬回响”数据时,无意中将几段看似无关的、记录到微弱规则扰动的碎片,按照其时间戳和空间坐标,输入到一个用于分析碑文道韵冲突的辅助推演阵法中——这并非标准流程,纯属他个人好奇之举。
推演阵法起初毫无反应,这些碎片的数据量太少,也太模糊。陈砚本欲放弃,但鬼使神差地,他将澜溟长老三年前那份加密报告中,关于光点图案大致轮廓的模糊描述(他因参与过数据整理,有幸知晓部分非核心内容),也作为一种“先验形状约束”,以极低的权重加入了推演参数。
阵法光幕微微闪烁,开始了极其缓慢的运算。
陈砚并未抱太大希望,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然而,半个时辰后,当他偶然回头瞥向光幕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只见推演光幕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规则扰动碎片,在“先验形状”的微弱引导下,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梳理过一般,开始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轨迹流动、拼接!虽然依旧残缺不全,断点无数,但一个极其模糊、却与三年前那份报告中描述的轮廓隐隐相似的“虚影”,正在光幕中央缓缓浮现!
那虚影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呼吸”般涨缩、扭曲,仿佛一颗在混沌中沉睡的、微弱到极致的心脏,在进行着它自身都无法理解的搏动。
更让陈砚头皮发麻的是,当他的目光与那虚影“接触”(尽管只是光幕投影)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飘渺、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叹息?或者,是错觉?
他猛地摇了摇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立刻切断了推演阵法的灵力供应,光幕上的虚影骤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砚心脏狂跳,在原地呆立了许久。他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某个远超他理解范畴、甚至可能极为危险的秘密。他强自镇定,仔细检查了推演记录,确认没有数据外泄或引发异常波动后,毫不犹豫地删除了所有相关记录,并清空了推演阵法的缓存。
但那个模糊的虚影,和那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挣扎再三,陈砚没有选择立刻上报。他决定先暗中观察,收集更多线索。在接下来的轮值中,他变得更加专注,甚至有些偏执地留意着一切与“余烬回响”相关的细微变化。他发现,当自己静心凝神,尝试去“感应”禁区深处时,偶尔会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牵引”或“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混沌的彼端,无意识地“呼唤”着什么。
这发现让他既恐惧又兴奋。他知道,自己可能站在了一个惊天秘密的边缘。
然而,陈砚并不知道,就在他于监测点暗自心惊的同时,远在青云宗山门深处,一座常年被云雾与古老禁制笼罩的孤峰之巅,发生了一件更不寻常的事。
这里是青云宗禁地中的禁地,历代太上长老闭关清修之所——“悟道崖”。
崖顶一方天然青石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仿佛已与山石融为一体、不知坐化了多少岁月的老者,毫无征兆地,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眸浑浊,仿佛蒙着万古尘埃,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点极其深邃、仿佛能洞穿时空的光。
他缓缓抬头,目光并非望向近在咫尺的云海,也非俯瞰脚下的宗门山河,而是径直投向了极远处、被重重禁制和空间褶皱阻隔的……丙七区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丙七区地下,“沉渊”地带那片绝对的混沌深处。
在他的“视野”中,世界呈现出的并非色彩与形状,而是最本源的“道”与“理”的流淌,是因果的丝线,是规则的脉络。
而此刻,在他那超越了寻常修士理解的感知里,丙七区“沉渊”深处那片本应绝对“死寂”、“虚无”、连“规则”都趋于“归墟”的混沌之中,出现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颤动”。
那“颤动”并非能量,也非物质,甚至不是完整的规则。它更像是一点“信息”的奇点,一抹“可能性”的微光,一道本不该存在于“归墟”侵蚀之地的、“存在”本身对“虚无”的……顽强“抗辩”。
这点“抗辩”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且被层层混沌与死寂包裹、遮掩,若非他修为通天,且因某种极其遥远的因果牵连而心生感应,也绝难察觉。
“变数未尽……”老者嘴唇未动,沙哑苍老的声音却直接在崖顶虚空响起,如同枯木摩擦,“形神俱灭,然一点‘我执’之念,一点‘未了’之因,一点‘外来’之缘……竟于绝灭之地,妄图重构‘存在’之基……有趣,亦……大逆不道。”
他眼中那点深邃的光微微闪烁,仿佛在推演无穷因果。片刻后,他缓缓摇头。
“火种微弱,风中之烛。混沌同化,归墟消磨……此路,不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结局的漠然,“然,既已见,便是缘。且看这微光,能于永夜中闪烁几时。”
言罢,他重新闭上了双眼,气息再次与山石融为一体,仿佛从未醒来过。唯有崖顶一丝未曾消散的云雾,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丙七区的方向,极其缓慢地飘荡了一缕。
几乎在同一时刻。
诸天万界,那面早已因“主播”陨落而沉寂多时、只偶尔有些怀旧观众前来打卡的“诸天吃瓜镜”前,镜面忽然毫无征兆地荡漾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由任何观测者激发,仿佛来自镜面本身,或者说,来自镜面所连接的、那片被观测世界的底层。
镜面中,并未映出任何清晰的画面,只有一片不断扭曲、变幻的、介于灰白与黑暗之间的混沌光影。光影深处,似乎有一点比针尖还要细微亿万倍的、难以定义颜色的“微光”,极其艰难地、时隐时现地“挣扎”着。
【弹幕(被惊动的零星观众):】
【???镜子自己动了?】
【这画面……是那个世界?丙七区深处?】
【那点光是什么?新的‘余烬回响’?感觉不太一样……】
【有种……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波动?】
【打赏(匿名):一缕‘溯源感应’(可短暂强化对特定因果或存在痕迹的感知)。附言:镜子异动,必有缘由。让我看看,是什么在‘骚动’。(感应融入镜面,试图捕捉那点微光)】
【感应失败……目标无法锁定……状态无法定义……非生非死,非存非无……怪哉!】
【难道是……小林子留下的‘后手’?还是‘墟核’的新变种?】
【持续观察!这镜子不会无缘无故自己亮!】
镜面的异动与那点难以定义的“微光”,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悄然隐去,恢复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在某些至高存在的感知中,那短暂的“微光”闪烁,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命运长河的石子,激起了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涟漪。这涟漪将扩散向何方,无人知晓。
丙七区,深层禁区监测点。
陈砚结束了又一轮心神不宁的观察,正准备交接换班。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怀中被用作身份凭证和通讯的制式玉符,忽然极其轻微地、毫无规律地闪烁了一下,其表面的灵光纹路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干扰。
玉符很快恢复正常。陈砚皱了皱眉,检查了一下,并未发现异常,只当是禁区边缘不稳定的能量场偶尔所致。
他并不知道,就在玉符紊乱的瞬间,监测法阵后台,一段关于附近空间信息熵变的记录,其数值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超出仪器灵敏度上限的……“峰值”。
而在地表,澜溟长老正在洞府中闭目调息,忽然心有所感,指尖那枚早已化为凡石的护身符残片,竟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温热?
她猛地睁眼,看向残片,那温热感却已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她握着残片,久久不语,目光再次投向了西南方向。
混沌深处,那点微光在无数混乱规则的挤压与“归墟”之力的消磨下,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但它依旧存在着,以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存在与虚无定义的方式,极其顽固地,在这片本应终结一切的领域里,闪烁着。
虽然,那光芒微弱到连“存在”本身,都几乎无法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