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丙七区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重新开始流动。
那场撼动禁地、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决战,其硝烟与能量残渣,在长达七日七夜的持续净化与修复后,终于渐渐沉淀下来。
灰白光幕依旧悬挂在天际,但其流转的速度明显放缓,光芒也黯淡了不少,如同一个受创后陷入沉睡的巨兽。从其中涌出的灰黑色能量浪潮与实体,频率和强度都降到了百年来的最低点。失去了“幽渊之眼”的高效调度,“墟核”在丙七区的影响力被大幅削弱,其网络陷入了一种各自为政、反应迟滞的低效状态。
星陨长老坐镇观星台,以“周天星辰封魔大阵”为核心,联合修复后的各处禁制节点,构筑起一道比以前更加严密、更具韧性的星光屏障,牢牢锁住星光帷幕的外围边界。同时,他指挥着弟子们,开始系统性地清理、净化那些因中枢瘫痪而失去活力、变得易于处理的残余寄生节点与能量污染。
澜溟长老则主导着“玄溟归墟定波大阵”,如同最精密的医生,以温柔却坚定的水系法则之力,梳理、抚平因大战而剧烈动荡的地脉与空间结构,清除那些顽固的“死寂”能量残留,并为新的防御阵法提供稳固的基础。
丙七区,从一片死寂与冲突的战场,正在艰难地向着一个更稳定、更可控的“特殊禁制研究区”转变。牺牲是惨重的,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那片战场上,但希望的火种,确实因为某个人的决绝一跃,而被重新点燃,并且开始散发出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战后第八日,澜溟长老与星陨长老在观星台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密谈。
“林凡神魂俱灭于规则对冲,形神皆散,按理说,断无生理。”星陨长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详细的能量湮灭分析报告,“‘周天星衍盘’最后记录的数据,以及我们事后的反复探查,都证实了这一点。爆炸中心的规则紊乱程度,足以抹去任何筑基期,乃至更高阶修士的一切存在痕迹。”
澜溟长老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已经彻底失去灵光、只剩下普通玉石质地的“玄溟护神符”残片——那是她事后在“沉渊”边缘一处能量乱流中偶然寻获的,或许是爆炸时被抛飞出来的。
“按理说……”她重复着这三个字,抬眼看向星陨长老,“师兄,你可还记得,林凡身上那诸多‘不合常理’之处?他那特殊的韵律,他对能量的诡异亲和与‘整活’般的化解方式,还有……他神魂深处,连我都无法根除、只能封印的‘墟核’印记。”
星陨长老眉头紧锁:“你是说……”
“我并非奢望他还能生还。”澜溟长老打断他,眼神投向远方灰白光幕,语气飘忽,“形神俱灭,此乃天道铁律。我只是觉得……像他那样的‘变数’,他的‘消失’,或许也会留下一些‘不合常理’的‘回响’。”
她顿了顿,取出一枚留影玉简激活。玉简投射出的,是“沉渊”地带近期一些细微的能量异常记录画面。画面中,那片死寂的区域,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无法用现有“墟核”能量模型或自然现象解释的“能量脉动”。那些脉动杂乱无章,强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仿佛只是背景噪音中的一点点涟漪。
“这些异常脉动,在林凡消失后的第三日开始出现,位置随机,毫无规律,强度也未有增长趋势。”澜溟长老道,“我与负责监测的弟子反复核对过,非阵法误差,也非‘墟核’残余活动。它们……像是某种‘余烬’在无意识地‘呼吸’,又像是破碎的规则在极其缓慢地、尝试进行某种无意义的‘重组’。”
星陨长老盯着那些杂乱的能量涟漪,眼中星辉流转,试图进行推演,却只觉得一片混沌,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干扰。“无法解析,无法归因。但确实存在。你认为……这与林凡有关?”
“我不知道。”澜溟长老坦然道,“或许只是大战后遗症,或许是他最后引爆的那些规则之力残留的‘回声’,又或许……是他那被‘墟核’侵蚀过的神魂碎片,在绝对湮灭后,与那些被打散的‘墟核’规则产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极其底层的、无意识的‘耦合’与‘振荡’。”
她收起玉简,语气恢复平静:“我已下令,对‘沉渊’地带进行长期、最低强度的监测,记录所有异常。不抱希望,只是……留个记录。若真有什么‘回响’,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能被后人理解。”
星陨长老默然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便依师妹所言。此事,暂不入正式卷宗,仅作秘档。”
话题转向了战后重建与未来规划。两位长老一致认为,当前是彻底净化、巩固丙七区,并深入研究“墟核”受损后变化模式的黄金窗口期。他们开始着手制定一个长达数十甚至上百年的“丙七区深度净化与禁阵升级计划”。
而在他们未能察觉的、更深层次的维度。
那一片林凡曾经“存在”过、又彻底“湮灭”的规则虚空,并非绝对的死寂。
诸天大佬们那超越想象、蕴含着不同维度法则与因果之力的“打赏”,并未因林凡的“形神俱灭”而完全失效或消散。它们如同不同颜色的丝线,交织在那片规则的“空白”与“伤痕”处,彼此冲突、融合、抵消,又衍生出全新的、极其微妙的扰动。
【不朽真灵印记】如同一枚最微小的“奇点”,试图在虚无中标记一个“坐标”,但它找不到可以依附的“主体”,只能如同幽灵般在规则夹缝中飘荡,其力量正在极其缓慢地散逸。
【因果庇护】的力量则更隐晦地作用于与此事相关的“因果线”上。澜溟长老能偶然找到护身符残片,星陨长老会对“余烬回响”产生一丝莫名的在意,丙七区的修复工作比预想的稍微顺利一点点……这些微不可察的“幸运”或“契机”,或许都有它的影子。
【往生镜】虚影、【深渊源血】烙印、【涅盘偈语】、【命缘狐尾毛】……这些概念层面的存在,更像是在那片规则的“废墟”上,留下了不同性质的“印记”或“倾向”。它们本身不具备复活林凡的能力,却像在不同的“土壤”里,埋下了不同属性的“种子”,至于会长出什么,或者会不会长出东西,无人知晓。
而林凡自身消散的“存在”,也并非了无痕迹。他最后时刻凝聚的“变革生发”之意,他修炼《太虚寻迹法》与《周天星引术》留下的心神烙印,他与“墟核”力量对抗、交融甚至被侵蚀的经历……所有这些,都以一种信息片段或规则碎片的形式,被打散在那场爆炸中,与“幽渊之眼”崩溃后散逸的“死寂虚无”规则碎片,以及两位长老引动的“星辰”、“玄溟”规则之力碎片,还有此方天地本身的法则背景……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极度复杂、混沌、且不断缓慢变化的“规则汤”。
在这片“汤”中,任何有序的“意识”或“存在”都早已泯灭。但那些碎片本身,仿佛带着微弱的“倾向性”或“记忆”。属于林凡的碎片,偶尔会无意识地“颤动”一下,试图重新组合,却立刻被其他更强大、更混乱的碎片冲散。属于“墟核”的碎片,则散发着冰冷的“同化”欲望,试图吞噬一切。属于大阵的碎片,则散发着“封镇”与“抚平”的韵律……
它们在绝对无序的层面,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无意识的碰撞、交融、湮灭、又分离。
如同狂风过后,一地混杂着沙砾、枯叶、灰烬、碎屑的尘埃,在微风中偶尔翻滚,却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形状。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永恒的混沌与死寂之中,那一点由【不朽真灵印记】标记的、几乎不存在的“奇点”,在一次极其偶然的、由多种“打赏”力量余波与规则碎片无规律碰撞产生的、微弱到无法测量的“共振”中——
极其短暂地,“照亮”了附近一小片区域。
在那被“照亮”的、不足刹那的瞬间,几片原本毫无关联的“碎片”——一片带着林凡对“整活”本能的微弱“意念回响”,一片蕴含着极淡“变革生发”意境的规则残渣,还有一片被“深渊源血”烙印无意中“浸染”过的、带着扭曲“毁灭与重生”意向的“墟核”规则微粒——竟然在这种奇特的“共振”与“照亮”下,产生了极其短暂、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吸附”与“靠近”!
没有形成任何结构,更没有产生意识。只是像三颗不同颜色的、极其微小的尘埃,在绝对静止的空气中,因为一阵无法察觉的微风,而偶然地、几乎碰到了一起,然后下一刻,微风消失,它们又各自飘开,重归混沌。
但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靠近”,却在这片绝对的“无”中,留下了一丝比“无”本身还要微渺亿万倍的……“扰动”的痕迹。
仿佛死寂的琴弦,被无形的手指,以不可能的力量,拨动了几乎不存在的一个“音”。
无人听见,无人感知。
但那“回响”,确已在这片连时间与空间都变得模糊的余烬之中,极其缓慢地……开始了。
观星台上,正在与澜溟长老商讨阵法细节的星陨长老,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沉渊”方向。
“师兄?”澜溟长老察觉异样。
“……无事。”星陨长老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方才,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悸动’,从那个方向传来,但瞬间就消失了,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残余能量不稳。”
澜溟长老闻言,也默默望向西南,良久,才低声道:
“或许,只是风。”
只是,这风起于青萍之末,还是源于那无人知晓的、余烬深处,那一丝不可能存在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