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林薇以为是过度疲劳导致的耳鸣。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低沉嗡鸣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像是遥远的雷声,又像是某种大型机械运转时的基础频率。
但很快,她意识到这不是生理现象。
嗡鸣逐渐变得有规律,仿佛……心跳。不是她自己的心跳,而是某种更宏大、更悠长的搏动。伴随着这种搏动,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感从胸口扩散开来,像冬日里喝下的第一口热汤,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过四肢百骸。
疲惫感没有消失,但那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沉重感减轻了。太阳穴的抽痛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清明感,就像熬夜后突然吸入一口清冽的晨风。
更不可思议的是,一些早已淡忘的记忆碎片突然浮现。
她想起十年前,在锈海边缘的那个夜晚。当时她和吴锋还是第七基地的军官,队伍在辐射风暴中迷失方向,绝望蔓延。吴锋爬上一座废弃的信号塔,用最后的电力修复了一盏探照灯。当灯光刺破黑暗时,他对着下面的人群大喊:“看见光了吗?光还在,路就在!”
此刻,那句话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又想起更久以前,灾难刚爆发时,她和吴锋被困在实验室里。外面是尖叫声和撞击声,电力中断,一片漆黑。年轻的吴锋摸索着找到一支化学荧光棒,折亮后说:“别怕,林薇。只要还有一个科学家活着,人类就不会退回野蛮时代。”
这些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每一段都与“希望”、“坚持”、“不放弃”有关。而每一段记忆里,都有吴锋的身影。
林薇缓缓睁开眼睛。指挥所还是那个指挥所,全息地图上依然危机四伏,通讯频道里依然充斥着伤亡报告和求援呼喊。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感到一种……连接。不是物理上的连接,而是某种近乎直觉的共鸣。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她这里延伸出去,越过八百公里的山川和废墟,连接到龙宫深处,连接到那个已经与生态方舟融合的意识。
吴锋。
是他吗?是他残留在庞大数据库深处的人性碎片,在感知到她的极限时,自发地做出了回应?还是龙宫的生态网络捕捉到了她的生理数据,触发了某种预设的安抚程序?
又或者……那只是她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幻觉?
林薇不知道答案。但她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温暖的力量还在持续注入她的身体。不是蛮横的充能,而是温柔的滋养,像春雨渗透干涸的土地。
她重新转向战术地图,目光变得锐利。
“周锐。”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给我接通龙宫生物研究所的李博士。”
三分钟后,李博士略显疲惫的面孔出现在通讯屏幕上。
“林博士?太行防线的情况我听说了,需要什么支援?”
“我要‘炽火蚁’的实战数据。”林薇说,“你们上个月报告说,从裂谷之子提供的‘行军蚁’样本中,提取出了针对掘道虫外骨骼的特殊信息素。现在进度如何?”
李博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薇在防线危急时刻会问这个:“信息素合成已经完成,实验室测试显示,稀释十万倍后仍能对掘道虫产生强烈驱避效果。但还没进行野外测试,而且我们没有合适的投放手段——”
“那就现在测试。”林薇打断她,“用运输机空投的方式,在第七区段隧道上方释放信息素气体。浓度不用太高,只需要干扰掘道虫的定位能力,让它们迷失方向,暂时停止挖掘就行。”
“可是……这太冒险了!万一信息素反而激怒它们,或者对其他衍生物产生未知影响——”
“李博士。”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隧道里有四百二十七名士兵和伤员。他们可能已经牺牲了十五人,但还有四百一十二人在等待救援。我需要给他们争取撤离时间,哪怕只有二十分钟。”
屏幕那端,李博士沉默了五秒,然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给我十五分钟准备,信息素弹体和投放装置都在仓库里,随时可以装机。”
“谢谢。”林薇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研究所准备好‘蜂群’微型无人机。如果信息素投放成功,我需要它们进入隧道绘制三维地图,找到掘道虫的准确位置和数量。”
“蜂群还没完成电磁干扰环境下的稳定性测试——”
“那就把这次行动当作测试。”林薇说,“告诉技术团队,这不是演习,是实战。他们的设备每多工作一秒,就可能多救一个人。”
通讯结束。林薇转向周锐:“通知第七区段隧道内所有人员,二十五分钟后,山体上方将进行特种烟雾投放。要求他们做好防护,烟雾可能带有刺激性气味,但无毒。烟雾释放后,掘道虫的行动会变得混乱,这是他们撤离的最佳窗口。”
“那……被困在C-7岔路另一侧的伤员呢?”周锐小声问。
林薇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已封闭”的区域。那股温暖的力量在她心中涌动,带来一个清晰的念头: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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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工程兵准备定向爆破装备。等信息素生效,掘道虫停止活动后,从B-3安全屋方向反向掘进,在坍塌区域侧面开一条小通道。不需要完全打通,只要能让一个人爬进去,给被困者送去通讯器、水和医疗包就行。”
“可是那样会消耗大量时间和人力,而且风险——”
“执行命令。”林薇的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还能救的人。这是底线。”
周锐的眼睛亮了。他挺直腰板,敬礼时的动作充满力量:“是!”
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对林薇而言既漫长又短暂。
她一边协调着信息素投放的各个环节,一边处理防线其他区段出现的危机:第五区段发现“腐囊喷射者”,这种衍生物能从腹部囊泡中喷射具有强腐蚀性的液体,已经溶解了两座地堡的观察窗;第二区段遭遇“骨刺投手”,它们能将自身的肋骨作为投枪射出,射程超过两百米,已经造成十三人伤亡。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立即决策,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关乎生死。但这一次,林薇没有感到以往的沉重。那股温暖的力量持续支撑着她,让她在繁杂的信息流中始终保持清晰的思路。
更奇妙的是,她开始“感觉”到防线上的某些变化。
不是通过监控画面或数据报告,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比如,当第七区段隧道内的士兵开始有序撤离时,她仿佛能“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当运输机冒着飞蝗的攻击成功投下信息素弹体时,她似乎能“看到”淡黄色的气体从破裂的容器中溢出,缓缓沉入山体裂隙。
这不可能。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压力下的心理投射。
但那种感觉如此真实。
二十五分钟到。
“炽火蚁信息素已投放!”运输机飞行员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我们遭到了飞蝗攻击,右引擎受损,但成功完成投掷!重复,投掷完成!”
几乎同时,隧道内的监控恢复了,之前因为掘道虫破坏线路而中断的画面重新出现。虽然画面雪花严重,但能清晰看到,那些原本疯狂掘进的怪物突然停止了动作。它们庞大的身躯在狭窄隧道中扭动,口器无意识地开合,仿佛迷失了方向。
“信息素起效了!”前线指挥官兴奋地大喊,“掘道虫混乱了!工程兵,开始掘进!其他人,按照预定路线撤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薇指挥若定。
隧道内的四百多名人员成功撤出,只有七人因伤势过重死在途中。工程兵从侧面挖开了一条仅容一人爬行的通道,送进去的通讯器联系上了被困在坍塌区域另一侧的十五名伤员,令人震惊的是,他们中还有九人活着。
“我们……我们躲在了一个加固的储藏室里。”伤员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坍塌没有完全压垮这里,还有缝隙通风。但我们的水和食物都没了……”
“坚持住。”林薇亲自与他们通话,“救援队已经挖通了通道,正在扩大出口。最多三十分钟,你们就能见到阳光。”
“谢谢……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们……”
通讯结束时,林薇感到眼眶发热。
也就在这时,那股温暖的力量开始缓缓退去,像是潮水般从她体内流走。疲惫感重新袭来,但不再有那种要将人压垮的重量。她靠在控制台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博士,您没事吧?”周锐关切地问。
“我没事。”林薇摇摇头,望向西北方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照亮了太行山脉起伏的轮廓。防线还在,枪炮声依然零星响起,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林薇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新的危机,新的牺牲,新的艰难抉择。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那个与生态方舟融合的意识深处,在某个人性碎片保留的角落里,吴锋还在守护着她,守护着所有在黑暗中坚持前行的人。
也许他无法再以人类的方式拥抱她,无法再与她争论技术细节,无法再并肩走在废墟间的夕阳下。
但他留下的光,依然在照亮道路。
林薇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领。
“周锐,准备早餐会议。我要听取各防区昨夜战损和物资需求的详细报告。另外,联系全球抵抗阵线其他主要据点,协调下一轮技术共享和资源调配方案。”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和力量。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人类抵抗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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