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平原西部,太行山脉东麓,旧时代称为“百里防线”的军事工事群。
此刻是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黎明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林薇站在第三防御区的主观察所里,面前的全息战术地图上,代表着“归墟”衍生物的红点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涌现,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冲击着人类用钢铁和混凝土构筑的堤坝。
“第七区段出现‘掠骨者’集群,数量超过五十!”通讯频道里传来前线指挥官嘶哑的呼喊,“我们需要增援!重复,需要立即增援!”
林薇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调出第七区段的实时画面。那是建立在半山腰的连环地堡群,此刻正遭受着一种新型衍生物的猛攻。
“掠骨者”,这是龙宫生物研究所根据其行为特征赋予的代号。它们的身高在两米左右,骨骼外露,关节处长着锋利的骨刺,移动方式不是行走,而是类似蜘蛛的四足奔跑,速度惊人。最致命的是它们的猎杀方式:发现目标后,会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直线冲刺,在接触前的瞬间跃起,用胸前的三根主骨刺进行贯穿攻击。测试表明,这种骨刺能击穿二十毫米厚的均质钢板。
“第七区段后方隧道里还有多少预备队?”林薇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握着电子笔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只剩下一个排,三十七人。”副官周锐站在她身侧,眼圈深陷。这位年轻的战术协调员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而且……第七区段的弹药储备只够支撑二十分钟的连续战斗。昨晚的补给车队在五号公路被‘掘道虫’伏击,损失了四辆车。”
掘道虫,另一种新出现的衍生物。它们没有眼睛,头部是一个巨大的钻头状口器,能在坚硬的山岩中快速掘进,专门攻击运输线路和地下设施。三天前,它们摧毁了防线北段的主要供水管道,现在士兵们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五百毫升的净化水。
林薇闭上眼睛半秒。太行防线是保护龙宫东南方向的重要屏障,如果这里失守,“归墟”的衍生物将长驱直入,威胁到龙宫周边的农业区和十几个小型幸存者聚落。那里生活着四万多人,包括老人、孩子,还有支撑前线作战的工厂和研究所的工作人员。
“命令第九区段的‘铁壁’自行火炮连,向第七区段前沿进行三轮急速射,使用‘碎骨’集束弹。”林薇睁开眼睛,下达指令,“让第七区段所有人员退入第二道防线,放弃前沿地堡。同时,通知龙宫总后勤部,我要他们调动所有能飞行的运输机,空投弹药和医疗物资。航线风险再大,也必须执行。”
“可是林博士,‘铁壁’连的炮弹库存也不多了。”周锐犹豫道,“而且空投……上周‘飞蝗’击落了我们三架运输机。”
飞蝗,飞行衍生物的新变种。它们的翅膀不再是膜翼,而是类似蜻蜓的透明翅膜,振频更高,机动性更强。最麻烦的是它们学会了集群攻击,像真正的蝗群一样淹没目标。
“我知道风险。”林薇看向周锐,年轻的副官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但如果我们在这里失去防线,龙宫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来重建。告诉飞行员们,这是‘深渊守望’行动的一部分,他们每成功投送一批物资,前线的士兵就能多活一天,防线就能多守一小时。”
周锐深吸一口气,立正敬礼:“是!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林薇转身,继续盯着战术地图。她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一种仿佛颅骨被慢慢箍紧的熟悉疼痛正在蔓延。这是她连续第七天每天睡眠不足三小时的结果。作为全球抵抗阵线的核心协调者,她不仅要关注太行防线,还要处理来自北美、欧洲、非洲的战报,协调不同文明之间的资源分配,审批准入战场的新武器测试方案……
有时候,她会恍惚想起几年前,那时她还只是个科学家,只需要关心实验室里的数据和样本。吴锋还在她身边,两人会为了某个技术细节争论到深夜,然后一起去食堂找还能吃的罐头……
吴锋。
这个名字让她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地望向西北方向,尽管厚重的岩层和混凝土掩体阻挡了视线,但她知道,在八百公里外,那座被称为龙宫的生态方舟正静静矗立在大地深处。而吴锋……吴锋的意识已经与方舟融合,成为了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
林薇偶尔能通过特殊的神经接口与“方舟意志”进行基础数据交换,但那更像是与一台超级计算机对话——高效、精确,但冰冷。她再也感受不到吴锋的体温,听不到他说话时带着轻微鼻音的特有语调,看不到他思考时下意识皱起的眉头。
有些夜晚,当她独自在指挥室处理文件时,会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吴锋就站在她身后,像过去那样,默默陪伴着她。但当她转身,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椅子和闪烁的设备指示灯。
“林博士!紧急情况!”周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全息地图上,代表着第七区段后方的隧道网络突然出现一片快速扩散的红色区域。
“掘道虫!它们挖穿了十七号隧道的侧壁!”前线指挥官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数量……太多了!至少有二十只!它们正在向主弹药库方向掘进!”
林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主弹药库存放着第七区段百分之七十的弹药,还有十二吨炸药。如果那里被引爆,整个山体会崩塌,第七区段将不复存在,相邻的第六和第八区段也会遭受重创。
更可怕的是,隧道里现在挤满了从前沿撤下来的士兵,还有大量伤员。他们无处可逃。
“隧道里的部队还有多少战斗力?”林薇强迫自己冷静。
“大部分轻伤员还能作战,但重武器都留在地堡里了。他们只有步枪和少量手雷。”
步枪子弹对掘道虫厚实的外骨骼效果有限。手雷在狭窄隧道中使用又容易误伤自己人。
“命令工程兵,炸塌隧道中段的‘C-7’岔路口,把掘道虫困在隔离区。”林薇迅速做出决断,“同时,让隧道里的人员向‘B-3’安全屋集中,那里有备用通风井,可以向上撤离到山脊。”
“可是……炸塌岔路口会困住至少十五名伤员,他们行动不便,来不及转移。”周锐的声音发颤。
林薇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是这种选择,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用一部分人的生命换取更多人存活的可能。她做过太多次这样的决定,每一次都像是在自己的灵魂上刻下一道疤痕。
“执行命令。”她的声音干涩如砾石摩擦。
周锐的眼圈红了,但他还是转身传达指令。
五分钟后,监控画面显示,C-7岔路口在爆炸中坍塌,碎石和混凝土封死了通道。画面最后几帧,可以看到几名躺在地上的伤员向镜头伸出手,然后就被落下的石块掩埋。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林薇转过身,面对着墙壁。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指甲深深掐入手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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