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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国内第一人

    《功夫熊猫》4的主角依旧是阿宝这件事,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该系列作品既然连续三部都是以阿宝作为主角,这会自然不会贸然改变。只不过随着大家开始将注意力放在故事正文上之后,却是开始意识到这部作品跟...林风坐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三楼编辑部那张磨得发亮的榆木办公桌前,窗外初春的柳枝刚抽出嫩芽,在三月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他左手边摞着三本校样——《大淖记事》精装本、平装本与内部试读本,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旧书脊。右手边,是一封盖着“江苏省高邮县文化馆”红章的挂号信,信封一角被茶水洇开一小片褐色水痕,字迹却依然清晰:“林风同志台鉴:贵作《大淖记事》我馆全体同仁已通读三遍,老馆长临终前握信而泣,言‘此非小说,乃吾乡魂魄所寄’……”他没拆信,只用拇指指腹缓缓抚过那行“吾乡魂魄所寄”,指腹下是粗糙的纸面,也是二十年前高邮城南那条青石板路的触感——雨后湿滑,挑夫赤脚踩在石缝里渗出的苔藓上,扁担吱呀作响;汪曾祺先生蹲在草巷口吃一碗阳春面,细瓷碗沿沾着一点葱花,抬眼笑问:“小林,你写大淖,可写得出那水的腥气?不是鱼腥,是水底淤泥经年发酵、浮萍根须缠绕腐叶、芦苇茎秆折断时沁出的微苦清冽?”那时他答不上来。如今他答出来了。《大淖记事》正文第十七页第七行,他写:“大淖的水是活的,但活得迟缓。它不奔涌,不咆哮,只日复一日地涨落,在芦苇荡深处,在船帮底下,在女人洗菜的青石埠头。你蹲下去,把脸凑近水面,能闻到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新割的稻草混着陈年河泥,又掺进一点点铁锈似的涩,那是水底下埋了半截生锈的钉耙,是三十年前沉下去的一只铁皮煤油灯罩。”这行字,他删改过十九次。初稿写“腥气”,被汪老用红笔圈住,批注:“腥是死物之气,淖水是活命之水”;二稿改“土腥气”,汪老摇头:“土太实,淖太虚”;三稿写“水腥气”,汪老搁下笔,从搪瓷缸里倒出半杯凉茶,推过来:“你喝一口。茶凉了,涩在舌根,回甘在喉底——水气,要这么写。”他喝了,喉头一紧,泪突然就下来了。现在,这本被六家省级文学刊物争抢首发权、被《人民日报》文艺版点名“以白描铸魂”的小说,静静躺在他手边。封面是水墨泼就的淖上晨雾,题签处印着烫金小楷:林风著。没有“著名作家”,没有“茅盾文学奖得主”,只有这两个字,干干净净,像大淖边晒了一整个冬天的芦苇席——褪尽青色,泛出本真的灰白。门被轻轻叩了三下。“请进。”林风抬眼。门开了条缝,探进一张年轻的脸。是刚分配来的实习编辑小陈,鬓角还沾着未干的雨水,手里捏着一叠方格稿纸,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林老师,您看这个……刚从邮局取回来的,寄件人写的是‘高邮文联’,但邮戳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应该没走挂号,就是普通平信……”林风接过稿纸。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用蓝黑墨水写着地址:“北京东四十二条人民文学出版社 林风同志亲启”。他撕开封口,抖出三页稿纸。纸是当地文联印的横格稿纸,格子略宽,字迹却是极熟的——瘦硬峭拔,如竹节拔节,正是汪曾祺先生的字。第一行:“小林:昨夜咳血,痰中带絮,医生说是肺里有陈年旧伤,怕是当年在沙岭子农场抬水泥袋落下的根。我不怕死,怕的是死后没人替我守着大淖的晨昏。你记得不?七九年冬,咱们蹲在淖边等日出,你冻得直跺脚,我说:‘你看那水,冻了三层,最上面一层薄冰,中间一层浊水,底下一层清流——人这一辈子,也该有三层:面上守规矩,中层存烟火,底下留一条清流,哪怕只剩一脉,也别让它断。’”林风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掐进纸页边缘,留下一道浅白压痕。第二页:“《大淖记事》我读了五遍。第三遍时,把‘巧云’改名叫‘巧云嫂’——她不该是姑娘,该是嫂子。二十岁守寡,带着拖油瓶弟弟,在淖上摇橹卖菱角,左肩常年垫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垫肩,磨出铜钱厚的老茧。你写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好。可你漏了她右耳垂上一颗黑痣,米粒大,不显眼,但每逢阴雨天,她总拿指甲掐那颗痣,掐得发红,像要掐出血来才罢休。这痣,是我娘告诉我的。她活着时,每年清明都去淖边烧纸,纸灰飞进水里,她就说:‘巧云嫂,接住了,今年风顺,你弟弟考上师范了。’”林风胸口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闷疼。他忽然想起自己初稿里写巧云“梳双丫髻,穿桃红褂子”,汪老在校样上批:“桃红太艳,淖上女子不穿桃红。她们的红,是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余光,是冻梨削皮后露出的果肉内里,是经年浆洗褪色的嫁衣领口——一种被生活反复漂洗过的、发灰的红。”他当时不解,删了“桃红”,换成“浅红”。现在他懂了。那不是颜色,是时间在人身上刻下的印。第三页字迹稍显滞涩,墨色也淡了些,像是写到此处,手腕已有些不稳:“小林,我箱底压着一本册子,蓝布面,没题字。里头是我零零碎碎记的淖上人事,有真有假,有听来的,有梦里的,也有我编的。譬如那个唱《数蛤蟆》的瞎子,其实不瞎,是装的——他左眼好使,右眼早年让芦苇刀割破,留个疤,故意拿黑绸子蒙着,为的是讨饭时让人多给两毛。还有淖西头王家的鸭棚,塌过三次,第三次塌时,棚顶掉下只铁皮盒子,里面是民国廿三年的银元,一共三十七枚,全被王家媳妇换成了麦种,种出了当年全淖最壮的麦子……这些,你若觉得可用,便用。若觉得琐碎,便烧了。只是烧之前,替我撕下第一页——那页画着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水里,喙尖垂着一滴水。水滴没画完,我手抖。”信末,没落款,只画了一只歪斜的、仅勾出轮廓的白鹭。林风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小片铅笔涂改的痕迹,隐约可见“白鹭”二字的笔画,又被反复擦去,只余下几道灰痕,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芦苇茎。他合上信,手指停在封口处,没动。小陈站在原地,没敢走,也没敢问。他看见林风眼角有光一闪,极快,快得像淖上掠过的鸟影,倏忽即逝。他只觉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极静的气息,静得能听见自己睫毛颤动的声音。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副主编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西装肘部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个旧皮包,包带断过,用黑胶布缠了两圈。“小林啊,”他声音洪亮,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刚接到电话,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栏目组来人了,想跟你做个专访。主题定下了——‘从大淖出发:一位青年作家的现实主义回归之路’。他们带了摄像机,就在楼下等着。”林风没起身,只点点头:“周主任,让他们等等。”老周一愣,随即笑了:“怎么?有事?”林风没答,只把那封信轻轻推到桌角,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素面牛皮纸信封——是去年汪曾祺寄来的,里面装着十二张手绘的高邮风物小笺,有咸鸭蛋、双黄、蒲包肉、炒米茶……每张笺角都题着小字:“赠小林,备忘。”他抽出其中一张,画的是端午节的五彩缕,丝线缠绕成蛇形,盘在一枚青皮鸭蛋上。背面写着:“小林,五彩缕不驱邪,驱的是人心头的燥气。心静了,笔才不飘。”他把这张笺压在汪曾祺的信上,又从笔筒里取出一支旧钢笔——黄铜笔帽,漆皮脱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色,是汪老七九年送他的,笔尖早被磨得圆润,写字不刮纸。他拧开笔帽,蘸了墨。小陈看见他提笔,在信纸空白处,用极细的行楷写:“汪师:信收到了。巧云嫂的痣,我加在第四章第三节。白鹭那页,我留着,夹在《大淖记事》初稿本里,随书入藏国家图书馆特藏室。您说的蓝布册子,我明天就坐火车去高邮取。沙岭子农场的水泥袋,我也查到了——七三年冬,您和三十个右派一起,在零下二十度抬了七天,每天十八小时。档案里写‘汪某,表现积极,主动承担重活’。我没写进小说,但写进了我的日记本第一页:‘有些重量,不必落在纸上,它早已沉进人的骨头里。’另,您咳血的事,我托了协和医院呼吸科的张主任。他答应下周亲自去高邮,带全套设备。您别拦,也别躲。我让小陈陪您去——他老家就在高邮三垛,认得您家后门那棵歪脖子枣树。”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停半秒,墨珠将坠未坠。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滴溜转。林风没动,笔尖那滴墨终于落下,在“枣树”二字旁晕开一小团浓黑,像一小片凝固的夜。他继续写:“最后,您说人该有三层。我试过了。面上,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守着稿纸与红笔;中层,我是丈夫,是父亲,柴米油盐,孩子升学,妻子胃病复发时半夜熬的小米粥;底下那一层……汪师,我把它留在了大淖。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昨儿我回了趟高邮,在淖边坐了一整天。芦苇刚返青,水还凉,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块石头——青黑色,棱角被水磨得圆润,底下压着几片枯荷茎。我把它捞上来,擦干净,摆在书桌最左边。它不说话,但我知道,它记得所有涨落的水位,所有经过的船影,所有沉下去又浮上来的名字。”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拿起桌上那本《大淖记事》精装本,翻到扉页。那里原本空着,此刻,他提笔,在“林风著”下方,添了两行小字:“献给大淖的水,与守水的人”字迹沉静,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进青石。小陈一直没出声,直到林风合上书,抬眼望向他,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浸湿了裤缝。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全社上下,没人叫林风“林主编”,都叫他“林老师”——不是因为职称,是因为他身上有种东西,像大淖的水,表面平缓,底下却自有深流,不喧哗,但不可撼动。老周在门口站了会儿,没再催。他摆摆手,示意小陈出去,自己反手带上门,只留一道细缝。走廊里,他掏出烟盒,却没点,只捏着那支烟,指腹一遍遍摩挲滤嘴上的印花。楼下,《读书时间》的摄像师调试着镜头,聚光灯雪亮刺眼,照得出版社大门前的青砖泛出冷光。制片人正跟保安商量停车位置,声音清脆:“老师傅,就停这儿,我们录个外景——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文学的心脏!”心脏?老周抬头,望了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内,林风正把汪曾祺的信仔细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又从书柜最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老旧,锁扣锈蚀,他用小刀小心撬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稿纸,最上面一张,是七九年手抄的《受戒》初稿,边角磨损,密密麻麻全是朱批,最末一行,是汪曾祺的字:“小林,字可练,气不可夺。气在,则文不死。”他把那封信,轻轻放进木匣,盖上盖子。匣子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极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高邮,汪曾祺躺在县医院病房的窄床上,窗外是连绵的春雨。他没睡,望着天花板上洇开的一小片水渍——那形状,竟真像一只单腿而立的白鹭。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是温热的枇杷膏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稚拙,是隔壁床老教师孙伯写的:“汪老,今早林风来电话,说后日到。还说,让您把蓝布册子准备好,他亲自取。”汪曾祺慢慢抬起手,手指枯瘦,却稳。他揭开搪瓷缸盖,舀了一勺枇杷膏水,没喝,只对着灯光端详——琥珀色的液体里,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窗外雨丝斜织的灰白天空。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像两片老竹在风里相碰。“小林啊……”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到底,把那三层,都守住了。”话音落时,一滴水,自天花板那片“白鹭”的水渍边缘悄然凝聚,饱满,坠落,砸在搪瓷缸沿,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三楼,林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稿纸。他没写小说,没写散文,甚至没写日记。他在稿纸中央,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水”笔画舒展,横如远山含黛,竖似深潭垂影,撇捺之间,有芦苇摇曳之姿,有船橹划波之痕,有千百年来,无数双赤脚踩过淖边淤泥留下的、沉默而执拗的印。写完,他搁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柳枝在风里轻摆,新芽嫩得近乎透明。远处,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夕阳里蒸腾,幻化出一道极淡的虹。他没拍照,没记录,只是站着,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像大淖夜里浮起的点点渔火。楼下,《读书时间》的摄制组还在等。制片人第三次看表,腕表玻璃映着路灯的光,晃得人眼晕。小陈悄悄上楼,站在编辑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林风的侧影映在玻璃窗上,很淡,很静,与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光。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报到时,林风递给他的第一本书——不是《红楼梦》,不是《战争与和平》,而是一本薄薄的、纸页发脆的《高邮民歌选》,封底写着一行小字:“民歌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土地听的。土地听了,才肯长庄稼。”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懂了为什么林风从不参加文学沙龙,不混作家协会的饭局,不抢着上电视谈“创作感悟”;懂了为什么他审稿时,对那些堆砌辞藻、炫技炫学的长篇巨制,只批一句“气浮”,便退稿;更懂了,当全社都在热议《大淖记事》如何“重返现实主义高峰”时,林风在编辑会上只说了八个字:“守住水底那条清流。”——水底那条清流,从来不在纸上,在人心深处,在每一个不肯弯腰的脊梁里,在每一次俯身触摸泥土的掌纹中。小陈转身下楼,脚步很轻。他没告诉任何人,刚才在楼梯拐角,他看见林风把那张写满“水”字的稿纸,轻轻揉成一团,投进了走廊尽头的废纸篓。纸团滚了两圈,停在阴影里,像一颗沉入水底的、尚未发芽的种子。而此时,出版社对面胡同口,一家刚开张的小书店亮起了灯。门楣上挂着块手写木匾:“大淖书屋”。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踮脚往橱窗里挂一幅水墨画——画的正是大淖晨雾,雾中隐约可见一只白鹭,单腿而立,喙尖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画旁,贴着一张红纸,墨字遒劲:“今日上架:《大淖记事》作者签名本附赠:高邮咸鸭蛋一枚(真空包装)店主言:蛋黄流油,文字入心。不保证咸淡适中,但保证真材实料。”林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书店门外。他没进去,只隔着玻璃,静静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滴水。橱窗灯光温柔,映得他眼底也浮起一层微光,湿润,清澈,像大淖最深处,那从未被搅动过的、千年不竭的清流。他抬手,指腹缓缓擦过冰凉的玻璃,仿佛在触摸另一片水。然后,他转身,汇入街边归家的人流,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唯有那滴水,在画中,永远悬垂。永远将坠未坠。永远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