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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

    本来以梁晓声的习惯,晚饭肯定是在北影厂的食堂解决的,不过徐峰今天帮了他这么大的一个忙,于情于理他都不好意思请他去食堂吃饭,最后还是拉着他去外边下馆子去了。徐峰自己倒是不介意这个,不过梁晓声虽然...黄忠实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却没急着接话,只把龚霜往屋里让:“快进屋坐,刚烧开的水,我泡了点新茶——是前两天县里教育局来人,顺道捎来的茉莉花茶,说是专门配给乡村教师的福利茶,我舍不得喝,就攒着等你回来。”他边说边掀开搪瓷缸盖,一股清幽甜香混着热气扑出来,龚霜低头一嗅,竟有几分故乡山野初春的气息。他没推辞,接过缸子,指尖触到粗粝釉面,温热踏实,像八水村晒过整个正午的土墙。屋里陈设依旧朴素:一张掉漆的方桌,四条竹凳,墙上挂着黄忠实手写的“耕读传家”四个毛笔字,墨迹浓淡不一,最后一笔还微微洇开——那是去年秋收后他教村里孩子写字时留下的。龚霜目光扫过,忽然想起自己小学时的语文老师老赵,那也是个爱写大字的人,总用粉笔头在黑板边角默《论语》,一笔一划如刻如凿。后来老赵病退回乡,再没出过村子,听说前年冬天走的,棺材板还是村里人凑钱钉的。龚霜喉头微动,把缸子搁在桌沿,轻声问:“老赵老师坟头上的松树,今年长多高了?”黄忠实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叹了口气:“三尺多了,枝叶都快遮住碑了。前月我带几个娃去祭过,还拔了草,浇了水。”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那本《山楂树之恋》,我让娃们轮着抄了一遍,抄完贴在教室墙上——字丑是丑点,可他们念得认真。”龚霜没应声,只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正从北坡漫下来,像一勺化开的靛青颜料,缓缓浸染着田埂、沟渠、歪脖子柳树,还有远处那两间尚未竣工的新教室。红砖垒到一人高,水泥砂浆还没干透,在余晖里泛着湿漉漉的灰光。屋顶的木梁已架好,几只麻雀蹲在横梁上,歪头打量着这个归乡的年轻人。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探进半截身子,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旧布包:“黄支书!龚霜同志在家呢?”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商河口音,额头上沁着细汗,像是刚从地里直起身来。“哟,老张!”黄忠实赶紧迎出去,“咋这会儿来了?”来人是村东头的张铁柱,村里唯一会做木工活的,前些日子龚霜捐资建校,黄忠实特意请他来打课桌椅。“喏,”张铁柱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系绳,哗啦倒出一堆东西:三枚磨得锃亮的黄铜合页,两把崭新的木工刨子,还有一小捆油亮乌沉的桑木条,“合页是县五金厂老李托我捎来的,说‘龚霜同志写的书,我们厂里三十多个工人抢着看,连班组长都捧着啃’;刨子是我新打的,刃口试过,削木屑薄得能透光;桑木条……”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是我在后山老桑树底下刨出来的根须,阴干三年,韧得能拉弓,给孩子们做铅笔盒,摔不裂,咬不烂。”龚霜伸手拿起一根桑木条,入手沉实,纹理细密如织,指腹摩挲过断面,竟有淡淡奶香——那是桑树汁液经年凝结的蜜意。他忽然记起自己写《嫌疑人X的献身》时,凌晨三点伏在稿纸上改第三遍孟岩与张韬在天台对峙的段落,窗外也飘着这样微甜的夜风,混着隔壁邻居晾晒的槐花。那时他写:“有些逻辑注定无解,正如有些恩情无法偿还,它只是存在,像桑树根扎进岩缝,静默,却撑起整片山岗。”“谢谢张叔。”龚霜把桑木条轻轻放回布包,声音很轻,却让张铁柱眼圈倏地红了。他摆摆手,转身就要走,临出门又回头,压低嗓音:“龚霜啊,你那新书……真写了个数学家替人顶罪?”龚霜点头。“那……那人最后咋了?”“死了。”张铁柱没再问,只重重“嗯”了一声,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黄忠实默默续上热水,茶香更浓了。龚霜望着缸中舒展的茉莉花瓣,忽然开口:“黄叔,我想在新教室后头那块空地上,再起一间屋子。”“哦?”黄忠实抬眼,“啥用途?”“阅览室。”龚霜说,“不大,十平米够了。窗户朝南,要大,白天不用点灯。书架用张叔的桑木打,结实。书……我来挑,第一批先运一百本,儿童文学、科普图册、乡土故事集,再加二十本《收获》《人民文学》——不是放着当摆设,是让孩子们翻烂了,纸页卷边,封面脱胶,才算尽了本分。”黄忠实没立刻答话。他盯着缸里浮沉的茶叶,良久,才慢慢开口:“前年县里拨过一笔‘乡村文化站’的款子,三万二,镇上说要修广播站,结果……”他摇摇头,没说下去,只从裤兜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皱巴巴的领条,“这是镇教育办王主任签的字,说钱‘暂存’,等验收完新教室再拨。我琢磨着……”他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不如把这钱挪一半出来,专修阅览室。砖瓦我找人匀,木料张铁柱肯出,人工……咱村里的汉子,谁不愿意给自家娃多添一扇窗?”龚霜没反对,也没答应。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微凉,甜味却更深了。窗外,新教室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沉静,像两枚刚刚落定的句点。当晚,龚霜没睡新屋。他铺开旧屋的竹席,躺在母亲年轻时绣的蓝底白花枕头上。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影。他听见隔壁母亲翻身的窸窣声,妹妹均匀的呼吸,还有院中老槐树上夏虫的鸣叫,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在催促什么。他忽然想起《嫌疑人X的献身》结尾处,孟岩站在张韬空荡的公寓里,拾起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上面是张韬演算的公式,末尾一行小字:“龚霜母女今日食谱:山药炖鸡,红枣粥,蒸南瓜。”——那不是推理,是爱在逻辑缝隙里开出的花。而此刻,八水村的夜,比东京的公寓更静,也更重。静得能听见砖坯吸饱雨水后缓慢膨胀的微响,重得让人心口发烫。第二天清晨,龚霜起得极早。他没惊动家人,独自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露水浸透布鞋,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将滴未滴。他写的第一行字是:“致所有被时代碾过却仍记得播种的人。”笔尖停住。他凝视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太轻。于是撕下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野蔷薇丛里。新一页摊开,他换了一种写法:“致张铁柱叔的桑木条,致黄叔藏在搪瓷缸底的茉莉花茶,致老赵老师粉笔灰沾满袖口的衬衫,致母亲在灶膛前烘烤红薯时,被火光映红的侧脸,致妹妹偷偷用我的稿纸折纸鹤,翅膀上还印着铅字墨痕……你们才是真正的‘嫌疑人’——嫌疑于温柔,嫌疑于坚韧,嫌疑于在贫瘠之地,固执地相信明天会有光。”写到这里,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头,宋莹挎着竹篮站在晨光里,篮中是刚摘的豆角和几枚青柿子。她没说话,只把篮子往龚霜手里一塞,转身往回走,裙裾扫过沾露的狗尾巴草,簌簌作响。龚霜抱着篮子往家走,豆角青翠欲滴,柿子硬邦邦的,带着泥土的腥气。路过新教室时,他看见张铁柱已蹲在脚手架上,正用刨子细细刮平一块桑木板,木屑如雪片般簌簌落下,在朝阳下闪着金粉似的光。中午,县教育局来了人,不是领导,是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干事,姓林,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向日葵胸针。她递来一份文件,是《关于商河县八水村小学基础设施提升项目的批复》,落款日期是三天前。“龚霜同志,”林干事声音清亮,“局里决定,把您捐建的教室列为全县示范点,后续所有乡村学校改造,都参照八水村模式——自筹资金、村民共建、作家参与。另外……”她略显腼腆地笑了笑,“我们想请您为全县小学语文教师,做一场公益讲座,主题不限,但希望……能讲讲‘怎么让文字长出根来’。”龚霜接过文件,纸张厚实,带着油墨与浆糊混合的微香。他忽然想起巴老说过的话:“文学不是孤岛,是渡船。”原来渡船早已造好,只待有人掌舵,载着那些沉默的姓名,驶向更远的岸。下午,市电视台记者果然来了,扛着笨重的摄像机,跟拍黄忠实带人平整阅览室地基。龚霜没回避镜头,只静静站在一旁,看张铁柱挥锤砸下第一根木桩。锤声闷响,震得脚下泥土微颤,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掠过新教室赭红色的砖墙,飞向远处起伏的麦浪。黄昏时分,龚霜坐在院中槐树下修改《嫌疑人X的献身》的校样。最后一页,他删去了原文中孟岩在警局档案上写下“张韬,男,37岁,无犯罪记录”的句子,另起一行,添了八个字:【案卷编号:001结案原因:人心未死】笔尖顿住。他抬头,看见妹妹蹲在墙根,正用粉笔在地上画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上画着三个小人,手牵着手,头顶各有一轮太阳。龚霜没说话,只悄悄把这页校样翻过去,夹进随身带的《鲁迅全集》里。书页间,早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十二岁那年,在老赵老师办公室偷抄的——“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墨迹已有些晕染,却比当年更清晰。晚风拂过,掀动书页,那行字在暮色里微微浮动,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