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莲的声音又清又亮,读起信来带着股教书先生的抑扬顿挫,可念到这儿,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妈,这上面写着……给您四成干股?”
陈桂兰手里那张汇款单被她捏得有点温热。她没急着说话,示意儿媳妇接着念。
“婶子,您别嫌多,也别推辞。愣子他们几个跟我按手印发了誓的,没有您当初那一千块,我们还不知道在哪飘着呢。说不定早就蹲大牢,吃枪子了。
这四成里,有一成是给您的技术指导费,剩下三成是您的本金分红。
另外,我们这次除了倒腾电子表,还试着从南方进了些的确良和喇叭裤,销路好得吓人。特别是那种蝙蝠衫,县城里的姑娘抢疯了。我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变了,只要胆大心细,遍地都是钱。
这包裹里也没啥贵重玩意儿,都是我和兄弟们用赚的第一笔干净钱买的,给您的惊喜,孝敬您和家里的。至于汇款单,是我们公司第一笔分红,虽然有点少,但婶子你相信我们,未来会越来越多的。”
后面,黑皮他们写了最近做生意过程中遇到的一些问题,希望陈桂兰帮忙拿拿主意。
信的末尾,盖了个红戳戳,虽然那是用萝卜刻的章,看着有点滑稽,但那红印泥却是实打实的鲜艳。
林秀莲放下信纸,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重若千斤。“妈,黑皮兄弟这……这真是出息了。这五百块钱,顶得上建军大半年的津贴了。”
陈桂兰把汇款单和信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这小子,是个有良心的。”陈桂兰叹了口气,眼角眉梢却透着欣慰,“也不枉我当初耳提面命逼他走正道。”
她站起身,围着堂屋中间那个巨大的帆布包裹转了两圈。
“这四成股,我不能白拿。”陈桂兰伸手拍了拍结实的帆布面,发出砰砰的闷响,“这帮孩子刚起步,手里的钱那是流水,看着多,花出去也快。这一成多的股,我先替他们攒着。等以后公司要是遇上难处,或者是哪个兄弟家里有个急事,这钱就是救命的稻草。”
林秀莲听得直点头,看向婆婆的眼神里全是佩服。
一般人要是凭空多了这么多钱和股份,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只有婆婆,想得长远,还是一心为着那帮曾经的“坏小子”着想。
“行了,别光看着了。”陈桂兰从针线筐里摸出把大剪刀,递给林秀莲,“咱娘俩开箱,看看这‘兴北贸易公司’的同志们,到底给咱寄了啥宝贝。”
这包裹封得死,麻绳缠了一道又一道,还打了死结。
林秀莲费了好大劲才把绳子剪开,随着帆布口子一松,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新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旧报纸,那是为了防潮。
掀开报纸,映入眼帘的是花花绿绿的一堆衣裳。
“哎呀!”刚从外头回来的孙芳一进门,手里的豆腐差点没端稳,“这颜色,真鲜亮!”
陈桂兰伸手拎起一件,是一件大红色的蝙蝠衫,袖子宽大得像戏服,领口还镶着一圈亮晶晶的珠片。
这要是穿出去,绝对是整个家属院最“炸”的存在。
“这孩子,净整些时髦玩意儿。”陈桂兰嘴上嫌弃,手却在那料子上摩挲了两下,“不过这料子是真好,滑溜,不扎手。”
底下还有给两个小家伙的。
两套海军蓝的小运动服,背上印着“中国”两个大字,还配了两双带闪灯的小波鞋。
这鞋就是放在羊城这种大城市也是稀罕货,有钱都没地儿买去。看来这几个小子生意做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大宝小宝要是穿上,肯定得乐疯了。”林秀莲拿着那小鞋子,爱不释手。
再往下翻,东西就更杂了。
几罐国外进口的奶粉,铁皮盒子上印着胖娃娃;两大包大白兔奶糖,那是按斤称的;还有几块颜色素净的布料,那是的确良的,一看就是给林秀莲做裙子的。
“这底下硬邦邦的是啥?”孙芳好奇地把那堆衣服扒拉开。
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箱子露了出来,上面印着个红三角,写着“三角牌电饭锅”。
“电饭锅?!”林秀莲惊呼出声。
“妈,我在《解放日报》上见过这广告,‘自从用上了电饭煲,我们早晨上班时插上电钮,中午回家时就有热腾腾的饭吃了’,
大概就是说不用烧火,插上电就能煮饭,饭熟了还能自己跳闸保温!”
她当时看到了,还特意去查了资料。
华国第一台电饭锅1964年就有了,是羊城一家五金合作社生产出来的,这几年才开始进入普通家庭。
但这个普通家庭都是要打引号的,这种稀罕物,一般家庭可用不上,没想到她居然在黑皮给婆婆的包裹里看到了。
这可是真正的高级货!在这还得烧煤球、烧柴火做饭的年代,这就代表着现代化的生活。
陈桂兰也愣了一下。
她是重活一世的人,上辈子后来这也常见,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玩意儿不仅贵,还要工业券,关键是有券你也抢不到。黑皮这是下了血本了。
“这傻小子,怕是把那点分红都花在这上面了。”陈桂兰摸着那纸箱子,心里热乎乎的。
把电饭锅搬出来,底下还压着个长条盒子。
陈桂兰把那个压在最底下的长条硬纸盒抽了出来。
盒子分量不轻,晃一晃也没个响动,包装得格外严实。
拆开最外层的牛皮纸,露出来的是个印着洋文的彩盒,上头画着个戴耳机的外国小伙,一脸陶醉。
林秀莲凑过来一瞧,没忍住“霍”了一声,眼睛瞬间瞪圆了:“妈,这不是画报上那个……那个叫啥来着?随身听!这可是只有华侨商店才有,还得要外汇券呢!”
陈桂兰心揭开盖子。
里头静静躺着个银灰色的方块机器,巴掌大小,金属外壳泛着冷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股精致劲儿。
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四节电池,还有一副带着橘黄色海绵套的轻便耳机。
这东西,上辈子九十年代陈桂兰才在假外孙李阳身上见到,那会儿好奇,想问李阳借来听听,直接被拒绝了。当时还有点遗憾。
等到后来随身听不流行了,她也就没有再想过这个事情了。
没想到这辈子,她竟然在84年就有机会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