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陈桂兰动容的，是底下压着的那几盒磁带。</br>并没有全是那种年轻人爱听的靡靡之音。</br>最上头两盘，封皮上印着单田芳老爷子的黑白照，《三侠五义》；底下是豫剧《穆桂英挂帅》，最底下才是邓丽君的《甜蜜蜜》。</br>“这猴崽子，心倒是细。”陈桂兰摩挲着那盘评书磁带，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塑料壳上蹭了蹭，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知道老婆子我喜欢，特意给淘换了这些。”</br>林秀莲在旁边看得眼热，这黑皮兄弟办事确实周全，连老人家的喜好都摸得透透的。</br>当初她和建军还担心过，万一黑皮他们几个辜负了妈的期待，妈会不会伤心。</br>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br>妈当初以真心帮他们，黑皮他们又以真心感谢回馈。</br>这何尝不是一种双向奔赴呢。</br>“妈，这随身听您快试试。”林秀莲手脚麻利地帮忙把电池装进去，那是正负极要对准的精细活，“听说这玩意儿戴上耳机，那声音就在脑瓜顶上转悠，跟真人在耳边唱似的。”</br>陈桂兰戴上那轻飘飘的耳机，按下了“播放”键。</br>滋滋两声电流轻响后，单田芳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伴着醒木“啪”的一声脆响，直愣愣地钻进了耳朵里：“上回书说到……”</br>陈桂兰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去捂耳朵，随即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孩童般新奇的笑。</br>“咋样？”林秀莲好奇地问。</br>陈桂兰摘下耳机，顺手给儿媳妇戴上：“你也听听，这就跟把戏台子搬进了耳朵眼里一样，清楚得很。”</br>林秀莲刚听了一耳朵，就被那立体的音效吓了一跳，随即乐得合不拢嘴：“真神了！妈，有了这宝贝，以后您以后干活也不用把收音机到处挪，只要有这随身听，把这耳机一戴，听着评书唱着戏，那日子过得得多美。”</br>陈桂兰把随身听小心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美是美，就是这情分太重。黑皮这几个孩子，这是把咱们当亲长辈在孝敬呢。”</br>东西铺的到处都是，把那本来就不宽敞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br>“秀莲，你刚才说黑皮他们遇到了什么问题，念给我听听，我看看有没有办法？”</br>“我看看，”林秀莲把信纸抚平，借着余晖辨认那些跟螃蟹爬似的字迹，“这后面都是。”</br>陈桂兰把刚戴热乎的随身听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念，咱娘俩听听‘黑总’被啥事儿绊住脚了。”</br>林秀莲清了清嗓子，这信写得大白话连篇，中间还夹杂着几个错别字，读起来有些费劲，但也透着股实在劲儿。</br>“婶子，除了报喜，还得跟您报个忧。虽说现在生意火，但这心眼子玩不过那一帮子倒爷。头一件事就是那电子表，最近也不知道咋了，车站里卖表的人比买表的多。</br>以前我们八十五一块那是抢着要，现在那帮仔六十就敢往外甩。</br>我和愣子手里还压着二百多块表，我说要不咱们也降价甩了，愣子他们觉得亏得慌，想再捂捂，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卖，您说这招行不行？”</br>陈桂兰听完，眉毛都没皱一下，手指头在炕桌上敲了两下，“捂？这傻小子，那是把手里这点热乎钱往水里扔。”</br>“妈，您的意思是？”</br>“这就跟地里的白菜一样。刚上市那会儿那是金疙瘩，等到满大街都是的时候，那就是烂菜帮子。”</br>陈桂兰盘起腿，语气笃定，“电子表这玩意儿，技术门槛低，南方那边厂子一开足马力，那是想要多少有多少。物以稀为贵，多了就是草。</br>告诉他，别心疼那点差价，六十不好卖就五十，五十不行就四十，只要不赔本，赶紧脱手。不然回头连这点钱都卖不了。”</br>林秀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br>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钢笔和信纸，那是她备课用的，纸张挺括，还是带红格子的。</br>“妈，您慢点说，我记下来。”林秀莲拔开笔帽，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教研笔记。</br>“不用文绉绉的，就照大白话说，这帮浑小子能听懂。”陈桂兰摆摆手，“你就写：贪心嚼不烂。肉都吃进肚里了，剩下的骨头渣子就别跟狗抢了。把资金回笼才是正经事，手里有现钱，遇上下一个风口才能抓得住。”</br>林秀莲笔尖沙沙作响，那一手娟秀的钢笔字在红格纸上流淌出来。</br>她一边写一边点头，婆婆这比喻虽糙，理却是这个理。</br>“还有啥？”陈桂兰问。</br>林秀莲接着道：“第二件事是关于进货。现在衣服款式太多了，他们几个大老爷们眼光不行。上次进了一批花衬衫，结果拿回县城，大姑娘小媳妇都嫌土，说像二流子穿的，压了一批货。现在他就愁，下次去羊城该拿点啥？是接着搞衣服，还是弄点别的？”</br>陈桂兰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装电饭锅的纸箱子上，又看了看桌上的随身听。</br>“眼光不行就别硬凑热闹去挑衣裳。”陈桂兰指了指那个电饭锅，“告诉他，别光盯着穿的。现在日子好过了，老百姓肚子里有了油水，就开始琢磨家里那点家当了。一些小家电只要价格合适，在咱北方那就是神仙物件。”</br>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让他去打听打听，有没有那种小的、这随身听太贵，老百姓买不起，那种小的收音机，要是能搞到便宜货，那是硬通货。特别是咱们那嘎达，冬天长，都在炕头上猫冬，听个响儿比穿花衣裳实用。”</br>林秀莲手下不停，心里却暗暗佩服。</br>婆婆这脑子，转得比她们这些读过书的还快。</br>“最后一条呢？”</br>“最后这个……”林秀莲看着信纸上的那几行字，眉头微微蹙起，“黑皮说，现在那几个跟着他的兄弟，手里有了钱，心思有点活泛了。有人想单干，有人嫌分钱不均。他想问问，这队伍咋带？是不是该把钱都攥自己手里，按月发工钱？”</br>这就涉及到“管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