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空中下起了哗啦啦的大雨,厚重的乌云将远处的山脉遮蔽,白牧骑着图雅,在泥泞的道路中走过。在他身后跟着九名骑鹿的少女,她们的装备焕然一新了,除了她们原本就有的弓箭,每个人还配上了...白牧牵着大薇的手,脚底踩着松软的腐叶,一步步跟在那对姐妹身后。山坡并不陡峭,但坡面覆满青苔与湿滑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试探。他余光扫过身旁的老人——她没再跳舞,只是把那顶插着羽毛的帽子压低了些,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林缘,又频频回望村子的方向。火光已弱成一道暗红的线,像被大地缓缓吸进喉咙里的血丝。风里还飘着焦糊味,混着铁锈般的腥气,钻进鼻腔后迟迟不肯散去。大薇一直没说话,但白牧能感觉到她指尖微颤。这孩子比表面看起来更敏锐。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仿佛身体记得刚才那头野猪撞塌木栅时震耳欲聋的闷响,记得它獠牙撕开空气时带起的腥风,记得它眼眶里翻涌的、不是愤怒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空荡荡的、被抽干了所有意义的灰白色。“不是丧尸。”白牧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也不是哥布林。”大薇侧过脸,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那是什么?”白牧没立刻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抹开一截倒伏枯枝下的泥土——潮湿,泛着不正常的暗紫。他捻起一点凑近鼻尖,除了腐殖质的气息外,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像熟透溃烂的浆果,又像某种活体组织在低温下缓慢分解时渗出的汁液。他忽然想起魔男之书冷却期间弹出的那行提示:【警告:区域污染指数突破临界值(78.3%),检测到高活性神经寄生孢子残留】。孢子。不是病毒,不是细菌,不是魔法能量溢出后的畸变残渣——是孢子。白牧喉结动了动。他抬头看向那片森林。深褐色的树冠在月光下静止不动,可仔细看,那些枝桠的轮廓边缘,正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类似油膜的虹彩。就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柴油,在光线下变幻出病态的蓝绿。那是孢子囊群在呼吸。“她们不是在带我们躲。”白牧站起身,声音沉下去,“是在带我们……取样。”话音未落,前方领路的姐姐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按住妹妹的肩。妹妹立刻转身,朝白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倒出几粒暗褐色的圆粒,轻轻碾碎在掌心,再将粉末均匀涂在自己和姐姐的耳后、颈侧与手背脉搏处。那动作熟练得如同每日晨祷,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老人也走上前来,从项链上解下一枚兽牙,用指甲刮下些灰白粉末,递向白牧。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点了点白牧的,最后将手指指向森林深处,眼神锐利如刀。白牧明白了。这不是防虫驱邪的香料,是某种抗感染屏障。孢子靠空气与体液传播,但最致命的侵入路径,是黏膜——鼻腔、口腔、结膜。她们在给他上“面具”。他没犹豫,接过兽牙,学着她们的样子将粉末抹在鼻翼两侧。一股苦涩的凉意瞬间刺入神经,紧接着是轻微的灼烧感,像薄荷混合了陈年胆汁。大薇学得更快,主动伸出手,任那姐姐将粉末点在她眼角下方。小姑娘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却始终没退半步。老人见状,嘴角终于松弛了一瞬,像冻土裂开一道细微的缝。她抬手,指向森林边缘一处半塌的石垒祭坛。坛身爬满黑苔,中央凹陷处积着一汪死水,水面倒映的月亮竟微微扭曲,仿佛水下有东西在缓慢搅动。白牧走近两步,靴底踩碎几片枯叶,发出脆响。水面猛地一荡,涟漪扩散开的瞬间,他看见水底并非泥沙,而是一层密密麻麻、正在缓缓搏动的肉色菌毯。那些“菌丝”表面覆盖着细小的凸起,每个凸起顶端都凝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囊泡。囊泡里悬浮着星尘般的微光,正以极其规律的节奏明灭——一下,停顿,两下,停顿,三下,停顿……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而冰冷的计数。“……七次。”白牧喃喃。老人倏然抬头,浑浊的眼珠直直钉在他脸上。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燧石,用匕首背面狠狠一磕——火星迸溅,却未点燃任何引火物。那火花落在祭坛积水边缘,竟在湿漉漉的苔藓上烧出七个焦黑的小点,排列成歪斜的北斗状。白牧瞳孔骤缩。这不是巧合。是坐标。是标记。是某种……活体地图的启动密钥。他猛地回头,看向来路。村子方向的火光彻底熄了,只剩浓烟如墨蛇般盘踞在低空。而就在那烟幕与地平线交接的缝隙里,白牧看见了——不是一头,不是两头,是至少十七八个佝偻的轮廓,正以非人的速度掠过草甸。它们没有奔跑的姿态,更像是被无形丝线提拉着的傀儡,四肢以反关节的角度高频抽搐,每一次腾跃都带起大片枯草,落地时膝盖砸进泥土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螺旋状褶皱的圆形口器,口器边缘延伸出数十根细长触须,随风飘荡,末端微微鼓胀,分明正向空气中释放着什么。孢子云。白牧胃部一阵紧缩。他一把拽过大薇,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同时迅速从背包侧袋抽出最后一枚樱桃炸弹——外壳已被体温焐热,保险销微微松动。他没拉开,只是把它攥在掌心,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是他最后的威慑,也是最后的退路。如果那些东西靠近百米内,他就引爆。高温气浪或许能烧毁部分孢子,至少……能争取十秒。可老人却在这时抬起了手。她没指向怪物来的方向,而是指向祭坛积水。接着,她弯腰,用枯枝拨开水面浮着的一层灰膜。底下露出的不再是搏动的菌毯,而是一幅由无数细密菌丝天然织就的图案: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峦,还有……一片被圈出来的、密密麻麻标注着暗红叉号的森林区域。叉号之下,用某种发荧光的霉斑写着一行歪扭符号——白牧看不懂文字,却莫名认出了那个形状:正是他之前画在泥地上的猪鼻子。“它们不是从这里出来的。”白牧声音发紧,“这片森林……是巢穴?”老人重重点头,又用力摇头。她指向菌丝地图上一条细若游丝的银线,那线条从森林深处延伸而出,穿过草原,直直没入村子废墟的方位,末端标着一个滴血的太阳图腾。接着,她突然抓起白牧的手,在他掌心用力划下三个符号:第一笔是圆,第二笔是叉,第三笔……是一道向下的、断续的波浪线。白牧盯着掌心,冷汗滑进袖口。圆是孢子囊,叉是污染源,波浪线……是扩散路径。可这路径为何向下?地底?他猛地抬头,望向祭坛旁那块半埋入土的巨岩。岩缝里渗出的不是水,是粘稠的、泛着虹彩的暗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坠入积水。每一滴落下,水面菌毯的搏动便加快一分,那七颗囊泡的明灭频率也同步提升。“地下有东西。”白牧喉结滚动,“在泵送孢子。”老人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疲惫。她转过身,不再看白牧,而是面向森林,缓缓摘下那顶插满羽毛的帽子。她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散开,露出额角一道深紫色的旧疤——疤痕形状诡异,竟与祭坛水面上浮现的菌丝地图完全一致。她抬起手,用指甲在那道疤上用力一划。没有血,只渗出一缕缕带着微光的淡紫色雾气,雾气升腾而起,竟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另一幅更小、更清晰的地图:一座倾斜的钟楼,塔尖断裂,断口处喷涌着与岩缝中一模一样的虹彩液体;钟楼基座裂开一道深渊,深渊底部,无数发光的囊泡正沿着岩壁向上攀爬,如同逆流的萤火之河。大薇忽然“啊”了一声,小小的身体剧烈一抖。白牧低头,发现她正死死盯着老人额角的伤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熟悉。小姑娘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赫然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淡紫色细痕,形状纤巧,像一枚被遗忘的胎记。老人也看见了。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覆在大薇腕上。没有温度,却让小姑娘浑身一僵。老人闭上眼,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默念一段早已失传的咒文。片刻后,她睁开眼,将一枚温热的、裹着厚厚蜡衣的松脂球塞进大薇手里。松脂半透明,内部封存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黑色晶粒。晶粒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里流淌着微弱的金光。“……‘守门人’?”白牧脱口而出。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奇异的韵律,像砂纸摩擦古陶。她说的不是白牧听不懂的方言,而是字正腔圆、带着古老卷舌音的汉语:“守门人……不是门。是……锁。你腕上……有裂痕。她……快醒了。”白牧如遭雷击。“她”是谁?大薇?还是……那晶粒里封印的东西?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右手——那里空空如也。可就在这一瞬,他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只见刚才被老人划过的三道符号位置,皮肤正微微隆起,渗出细小的、泛着虹彩的水珠。水珠滚落,砸在地面枯叶上,那片叶子瞬间蜷曲、碳化,化为齑粉。污染已开始渗透。老人没看他,只是转向祭坛积水,将手中燧石狠狠砸向水面。石块没入水中,没有激起涟漪。水面菌毯猛地一缩,所有囊泡同时爆裂!亿万点微光轰然炸开,却并未飞散,而是聚成一道纤细的光束,笔直射向森林深处。光束所过之处,枯枝败叶无声湮灭,只留下一道焦黑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一座坍塌半截的石砌钟楼轮廓,在月光下缓缓浮现。钟楼底层拱门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老人深深看了白牧一眼,又摸了摸大薇的头,转身走向钟楼。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脚边枯草便无声燃起幽蓝火焰,火苗不跳跃,不蔓延,只是静静燃烧,将她走过的路径染成一条通往深渊的蓝色引路灯。白牧攥紧樱桃炸弹,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大薇冰凉的小手。小姑娘仰起脸,月光下,她瞳孔深处竟也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与囊泡同频闪烁的金光。“走。”白牧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跟上她。别松手。”他们踏入钟楼拱门的刹那,身后,十七个佝偻身影已冲至祭坛边缘。为首的那个猛地顿住,螺旋口器疯狂开合,触须如鞭子般抽打空气,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它似乎在畏惧那条幽蓝火焰铺就的路,更在畏惧……钟楼深处,那正随着大薇腕上裂痕微微搏动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白牧没回头。他全副心神都绷在脚下——钟楼内部并非想象中的石阶或螺旋梯,而是一整块巨大、倾斜、光滑如镜的黑色晶体。晶体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符文流动的方向,正指向钟楼最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而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着。咚。咚。咚。那声音不似心跳,倒像一柄钝斧,正一下,一下,劈砍着时间本身。大薇的手在他掌中忽然变得滚烫。她腕上的淡紫裂痕,正一寸寸,向着小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