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是往东南方向走的,他们并没有往大山深处移动,而是循着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官道离开。从白牧所看到的东西推断,这边的人类社会已经进入了封建王朝时期,他在尸体的盔甲上,看到了家徽一样的标记,是一种...白牧牵着小薇的手,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干裂的土壳,发出细微的碎响,像踩在枯骨上。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八十多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连最年幼的孩子也咬住下唇,不敢抽气。村民跪伏时扬起的尘灰尚未落定,此刻却已凝成一层薄雾,浮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微光——和那片森林的颜色一模一样。小薇的手心沁出薄汗,指尖冰凉。她仰头看白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把斗篷角攥得更紧。白牧低头,隔着兜帽的阴影,目光扫过她发间别着的半截野猪獠牙——那是他亲手从骨架上掰下来的,断口处渗出乳白浊液,腥气刺鼻,可小薇坚持要戴。她说:“先生杀的怪物,它的牙该归先生。”白牧没拒绝。他只是伸手,用拇指抹去她额角一道不知何时蹭上的泥痕。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枯叶。山坡并不陡,却漫长。越往上走,风越沉,带着一种类似腐烂苔藓与烧焦麦秆混合的闷味。白牧的瞳孔微微收缩,视野边缘开始浮现细密的噪点——这是魔力透支的征兆,守卫蘑菇冷却期未过,他再无法调用任何超自然视角,只能靠肉眼、耳力、还有被无数次生死淬炼出的直觉。两个多男走在前面,步伐缓慢而郑重,每跨出三步,便停顿一下,侧身朝白牧躬身,右手抚心,左手向西平伸。她们脖颈上挂着的兽牙项链随着动作轻撞,发出空洞的“咔、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终于登顶。白牧停下,小薇也跟着停住,踮起脚尖,下巴轻轻抵在他肘弯处。眼前豁然铺开的,不是森林。是坟场。整片林地歪斜着,树干扭曲如痉挛的人臂,树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木质,像结痂又溃烂的伤口。枝桠上没有叶子,只有无数细长的、灰白色的藤蔓垂挂下来,随风轻摆,远看如悬挂的裹尸布。更诡异的是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胶质,踩上去微微回弹,泛着幽微的磷光,映出底下纠缠盘绕的根须,那些根须粗如人腰,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凸起,形似闭合的眼睑。小薇呼吸一滞,下意识往白牧身后缩了半步。白牧却向前迈了一步,靴底陷进那层胶质,发出轻微的“噗”声。他蹲下,手指并未触碰,只悬停在胶质上方三寸。一股阴冷的吸力立刻从下方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嘴正吮吸他的体温。他迅速收回手,指腹已覆上一层薄薄的、滑腻的冷汗。“先生……”小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这下面……在动。”白牧没答。他盯着胶质表面。那里,正缓缓浮起一个气泡,鼓胀,透明,里面裹着一截断裂的指骨,指甲盖泛着青灰。气泡升至顶端,无声破裂,指骨坠回深处,瞬间被胶质吞没,只余一圈涟漪,荡开后,水面倒影里,竟映不出白牧自己的脸——只有一片晃动的、深褐色的虚影。他猛地站起身。两个多男立刻跪倒,额头触地,肩膀剧烈起伏。那位年长萨满不知何时已站在坡顶另一侧,手中握着一根缠绕干枯藤蔓的骨杖,杖头嵌着一颗浑浊的琥珀色石头。她没看白牧,目光死死钉在胶质沼泽中央——那里,正有东西在拱动。不是一只,是一片。胶质如沸水般翻涌,凸起,拉长,形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不断开合的、锯齿状的裂口,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小腹。裂口内壁蠕动着粉红色的肉芽,滴落粘稠的银白色黏液,一沾上胶质,便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白烟。山邪神。不是野猪,不是巨狼,不是任何白牧认知中具象的猛兽。它们是这片土地本身溃烂后滋生的活体疮疤,是规则被撕裂后渗出的脓血,是“此地不宜人类生存”这一法则具现化的、沉默的审判者。小薇喉头滚动,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那头野猪尸体腐化时的情景——脓水渗入土地,骨头酥脆如朽木,骨髓化为恶臭蛋液。原来那不是终结,只是开端。那头野猪,恐怕正是从这胶质之下逃出来的畸变体,一路狂奔,直至力竭而亡,将最后一点“人形”的残渣,留在了村口。“它们……吃人?”小薇终于问出口,声音哑得厉害。白牧摇头,目光依旧锁在沼泽深处:“不。它们吃‘秩序’。”他指向远处一株枯树。树干上,用同样灰白藤蔓勒出一道歪斜的符号,形似被劈开的眼睛。那符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藤蔓随之萎缩、化灰。“它们抹掉一切被人类定义过的东西。房子、道路、名字、语言、甚至……记忆。”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小薇,“你记得自己五岁前,住在哪条街吗?”小薇愣住,下意识皱眉回想,却只有一片空白的雾。她猛地摇头:“不……我……”“这就对了。”白牧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它们不是在猎杀肉体。它们在清除坐标。把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从世界底层逻辑里,一笔勾销。”风骤然停止。胶质沼泽的翻涌也停了。所有凸起的人形轮廓僵在半空,裂口齐齐转向白牧的方向。没有眼球,可白牧脊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针尖抵住。萨满老人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猛地将骨杖顿地。杖头琥珀石骤然亮起一点昏黄微光,像风中残烛。她双手急促地在胸前交叉、翻转,口中迸出一串急促音节,每个音都带着破音的嘶哑,如同砂纸磨过生锈铁皮。白牧听不懂,但小薇却忽然浑身一震,抓住他手腕的手指几乎掐进皮肉里。“先生!”她声音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她……她在喊你的名字!”白牧霍然转头。小薇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放大,死死盯着萨满老人翕动的嘴唇:“……白——牧——!她叫的是‘白牧’!不是音译!是汉字!是你的名字!”白牧脑中轰然一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从未在此地说过自己的名字,从未用任何方式留下过文字记录。连小薇,也是进入剧本后才得知他的姓名。这部落连通用语都没有,更遑论汉字——一种早已在主流文明中消亡千年的古文字。可小薇不会错。她的语言天赋是实打实的S级被动技能,能解析任何高频重复出现的语音规律,误差率低于0.3%。她听到了,就是存在。萨满老人并未停歇,反而更加癫狂。她扯开染红的披肩,露出胸口——那里用同样灰白藤蔓,刺着一幅小小的、无比清晰的图腾: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手持一柄弯曲如镰刀的长杖,杖尖垂落一滴墨色的水珠。水珠里,隐约映出一只半睁的、竖瞳的眼睛。白牧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上个剧本里,用魔力烙印在虚空中的临时Id图标。只存在了七十二秒,便随剧本重置而彻底湮灭。连他自己,都只记得大概轮廓。老人却把它绣在了胸口,用这片土地最污秽的藤蔓。她不是在朝拜神明。她是在确认一个……旧识。白牧缓缓摘下兜帽。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线条冷硬、毫无表情的脸。月光落在他眼中,没有反光,只有一片沉静的、渊薮般的黑。萨满老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白牧的脸,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突然,她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地上,额头磕向胶质沼泽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她不再抬头,只是以额触地,脊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濒临断裂的弓。她身后,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脊背绷成一条线。八十多人的呼吸声消失了,只剩下胶质沼泽深处,那无数裂口开合时,发出的、湿漉漉的“噗嗤”声。白牧看着脚下。胶质表面,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字。不是藤蔓缠绕,不是粉末涂抹,而是由无数细小的、蠕动的灰白菌丝,自发排列而成。字迹歪斜,却每一个都笔画清晰,是标准的繁体汉字:【欢迎回来,守门人。】小薇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脚跟踩进一丛枯草。枯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噗!”沼泽中央,一个最高大的人形轮廓轰然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无数灰白菌丝如箭矢般爆射而出,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扑白牧面门!白牧动了。没有后退,没有格挡。他左手猛地向后一揽,将小薇整个拽进怀里,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对着那片暴射而来的菌丝之雨。没有光芒,没有咒文。只有一声极轻、极冷的吐息:“停。”时间并未凝固。但所有射向他的菌丝,在距离他掌心三寸之处,齐齐僵住。像被无形的玻璃罩子隔绝在外。它们疯狂扭动、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菌丝表面,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白牧的右手,正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费力,而是因为……痛。他掌心皮肤下,数道细若游丝的黑色脉络正悄然浮现,如同活物般搏动、蔓延。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钻心蚀骨的寒意,顺着血管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泛起青灰。小薇在他怀中,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异常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滞涩,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她猛地抬头,正对上白牧垂下的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和一丝……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小薇。”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如果我接下来……做了一些让你害怕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沼泽中那些重新开始蠕动、却明显迟疑畏缩的人形轮廓,扫过地上那行正在缓缓溶解的菌丝文字,最后落回小薇脸上。“请相信,那不是失控。”“是回家。”话音未落,白牧右手五指猛然收紧。“咔嚓——!”冻结的菌丝寸寸爆裂!但爆裂的不是冰霜,而是菌丝本体!无数灰白碎片如玻璃渣般激射向四面八方,却在半空中,尽数化为齑粉,簌簌飘落,融入胶质沼泽,再无痕迹。沼泽彻底沸腾。所有凸起的人形轮廓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向中心坍缩、融合。胶质翻涌如怒海,最终凝聚成一尊高达十米的、由无数扭曲肢体拼接而成的巨大邪神!它没有头颅,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上半身的、缓缓旋转的巨口,口内层层叠叠的锯齿状裂口开合,每一层裂口深处,都睁开一只布满血丝的、人类的眼睛!它抬起手臂——那手臂由数十条纠缠的灰白藤蔓组成,末端并非手掌,而是一柄巨大、扭曲、流淌着暗红液体的……钥匙。钥匙尖端,直指白牧眉心。白牧没有看它。他低头,看着小薇,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驱散了周遭所有的阴冷与绝望,像寒夜尽头,第一缕微弱却执拗的晨光。然后,他松开了小薇的手。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碎胶质,发出清脆的“咔”声。那声音,竟盖过了邪神口中万千眼睛同时睁开时,瞳孔收缩所发出的、令人心魂俱裂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