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九岁了。
那一年夏天,小姨参加完高考,回到了乡下老家,等待成绩和录取通知。”
“看到这个从小就对我很冷淡、我内心也有些畏惧的小姨回来,我顿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做什么事都轻手轻脚,说话也小声,生怕哪里没做好,惹她不高兴。”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姥姥和小姨在里屋说话,
似乎是在讨论报考志愿和学费的事情,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在厨房烧好了一锅热水,然后用木盆端了半盆热水,小心地端进里屋。”
“‘姥姥,小姨,洗脚了。’我把木盆放在姥姥脚边,轻声说。”
“然后,我又转身出去,重新打了半盆水,端进来,放在坐在另一张小凳子上的小姨脚边。”
“姥姥笑呵呵地脱了鞋,把脚放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我见状,脸上露出笑容,很自然地蹲下身,挽起袖子,
开始用手给姥姥洗脚,还轻轻地按摩着她的脚底和小腿。”
“姥姥闭着眼,脸上带着享受的表情,嘴里念叨着:‘哎呀,舒服……还是我孙女知道疼人……’”
“这时,旁边的小姨也脱了鞋,准备洗脚。
我看见了,连忙小心地挪动膝盖,凑到她那盆水边,也伸出手,准备像给姥姥洗脚那样,帮她洗。”
“我的手刚碰到水面,小姨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下把脚缩了回去,水花溅了我一手一脸。
“我不用你洗!你又不是我家的佣人,不需要讨好我们!”
她匆匆拿过旁边的布巾,胡乱擦了两下脚,然后就站起身,穿上拖鞋,
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出了里屋,回到她自己暂时住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僵在原地,还保持着蹲姿,手悬在半空,脸上和手上湿漉漉的。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又转头看看姥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小声地、带着委屈和不解,对姥姥说:‘姥姥……我、我没有想讨好你们……
我只是觉得,你们干活都很累,我想给你们洗洗脚,按摩一下,能舒服点……’”
“姥姥朝我招招手。我吸了吸鼻子,走到她身边。
姥姥伸手,把我轻轻揽进怀里,用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很柔和:
‘姥姥知道。没人怪你。亚男,你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姥姥心疼。
你的心意,姥姥都知道。你小姨……她也知道。
她只是……心里还有点别扭,还没转过弯来。不怪你,啊。’”
张韧静静地听着。心中也因这平凡而坚韧的故事,泛起波澜。
他感动于孙秀珍那份近乎本能的善良与担当,也感动于小亚男自幼便懂得的感恩与孝顺。
“那么,”张韧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你的小姨,吴小洁,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我是说,她对你的态度,以及对整个家庭的态度。”
他从“生死簿”上看到,吴小洁的人生轨迹,在陈亚男讲述的这个时间段附近,发生了一次重大的、影响深远的转折。
他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具体的事情,促成了这种转变。
听到这个问题,陈亚男的神色明显黯淡下去,脸上的悲伤之色更浓。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用那有些低沉的声音讲述:
“是在……小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不久。”
“那年夏天,有一天,她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她冲到正在厨房做饭的姥姥面前,把信封塞到姥姥手里,声音都在发抖:
‘妈!你看!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是省城的重点大学!’”
“姥姥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那个信封。
她的手有点抖,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那张印制精美的通知书,看了又看。
她不认识太多字,但‘录取通知书’、‘吴小洁’、‘大学’这些字她还是认得的。
她看着看着,脸上就绽开了大大的笑容,连声说:
‘好!好!我闺女有出息!考上大学了!给老吴家争光了!’”
“那段时间,家里因为这张录取通知书,难得地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小姨走路都带着风,见人说话声音都亮了几分。
姥姥也逢人就说女儿考上了大学。”
“但是,”陈亚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等没人的时候,等小姨出去找同学玩了,姥姥脸上的笑容就会慢慢消失,
坐在门槛上,或者靠在床头,一个人发呆,眉头皱得紧紧的,时不时还会深深叹一口气。”
“那时候我还不完全懂,只是觉得姥姥好像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开心。
后来长大了,查了资料,回想起那时候的细节,我才明白姥姥在愁什么。”
“那是一九九五年。刚好赶上了大学收费制度改革。
在那之前,大学生学费很低,还有国家补贴。
但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学费大幅上涨。
我后来查过,那时候,像小姨考上的那种省内重点大学,
一个学期的学费,加上住宿费、书本费、最基本的生活费,大概需要一千八到两千二百块钱。”
陈亚男的声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但说出数字时,依旧能感到那份沉重:
“而当时,在县城或者市里正规的国营工厂,一个技术熟练的正式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百块钱左右。
也就是说,供一个这样的大学生,几乎要花掉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小半年的全部收入。
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更是天文数字。”
“姥姥那时在镇上的小雨伞厂做计件零工,每天从早忙到晚,一个月拼了命地干,最多也就能拿到两百来块钱。
而且这些年,她一个人要供小姨在县城上高中,要供我上小学,
要维持一家三口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家里根本没有任何积蓄,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一下子要拿出一千多块钱的学费,对姥姥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把家里所有的角角落落都翻遍了,把所有能称为‘钱’的毛票、硬币都归拢在一起,
数了又数,也只有三百多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