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情绪激动、眼圈发红的女儿,姥姥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她知道女儿说的都是实情,家里的确艰难。
但她沉默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坚决,甚至带着点少有的强硬:
‘小洁,妈知道你委屈。可这事,妈不能不管。
当年要不是你赵爷爷,那个看门房的孤老头,
在大雪天里把我这个快冻死的讨饭丫头捡回去,给口吃的,
给件破棉袄,你妈我早就没命了,也就没有你了。’”
“她走到女儿面前,拉住女儿的手,声音低沉下来:
‘咱家日子是不好过,是紧巴。可咬咬牙,总归能熬过去。
妈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人家把命托付给我,我得接着。
妈只是想……把当年你赵爷爷给我的那份善心,传下去。传给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姥姥铁了心要收养。小姨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但终究拗不过自己的母亲。
最后,她只能气呼呼地甩开妈妈的手,跑回自己用帘子隔开的小角落,趴在床上生闷气,一晚上没再说话。”
“就这样,这个原本只有母女两人的清贫之家,多了一个新成员,我。”
“小姨继续在县城上初中。家里多了一张嘴,开销确实更紧了。
她的伙食费不可避免地被压缩,中午在学校常常只能吃最便宜的素菜,
甚至有时候只能啃从家里带的冷馒头。
这让正处于青春期、敏感又有些叛逆的她对床上那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儿,
更加不待见,觉得是我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而姥姥,从那天起,她的背上就多了一个用旧布缝制的背篓。
背篓里,垫着柔软的旧衣服,躺着渐渐长大、也异常懂事、很少哭闹的小亚男。
无论是出摊卖盒饭,还是去菜市场捡便宜的菜叶,她都背着我。
我就那样,在她的背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和肥皂混合的味道,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一点点长大。”
“转眼,五六年过去了。
我长成了一个能跑能跳、开始上小学的小丫头。
而我们一家,也因为县城生活开销实在太大,
姥姥微薄的收入和卖盒饭的生意难以维持,不得不带着我,回到了姥姥乡下的老家。
那里有间老屋,有几亩地,至少饿不死。
吴小洁则因为要继续在县城上高中,留在了学校住宿,只有放假才回来。”
“回到乡下,姥姥没法再卖盒饭了。家里就她一个能干活赚钱的。
她一边种着那几亩地,一边在镇上的一家做雨衣雨伞的小工厂里,找了一份计件的零工,每天早出晚归。”
“为了省钱,她的午饭常常就是一个在锅里煮熟、放凉了的红薯。
到了冬天,红薯又冷又硬,她也只是在厂里的灶膛边稍微烤热一下,就着热水啃下去。
长年累月的辛苦劳作,加上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腰酸背痛,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受得睡不着。”
“我那时候已经懂些事了。看到姥姥这么辛苦,心里很难受。
每天放学写完作业,我就跑到姥姥身后,用小手给她捶背,捏肩膀,虽然力气小,但总想着能帮她缓解一点疼痛。
姥姥总是眯着眼,嘴里说着‘舒服多了,我的乖孙女真能干’,可我知道,那点捶打,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姥姥看着我,眼里总是充满了感动和欣慰。
她从来没想过要我回报什么,但我做的每一点小事,她都记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姥姥拖着疲惫的身子从镇上工厂下班回来,
推开家门,惊讶地发现堂屋的小方桌上,竟然摆着两盘炒好的菜——
一盘是炒青菜,一盘是西红柿炒鸡蛋,旁边还有几个热好的馒头。
菜看起来简单,但飘着热气。”
“她还以为是女儿吴小洁放假回来了,可屋里屋外看了一圈,没看到人。
只有我,从厨房里探出个小脑袋,脸上带着点紧张,又有点小骄傲地看着她。”
“‘亚男,’姥姥指着桌子,惊讶地问,‘这……这是谁做的菜呀?’”
“我走到桌子边,仰着小脸,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说:
‘姥姥,是我做的!我站在小板凳上炒的!
我看姥姥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做饭,我想让姥姥一回家,就能吃上口热乎饭!’”
“姥姥听了,愣了好几秒,然后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
‘呵呵呵……好,好!姥姥的乖孙女,真能干!那姥姥可要好好尝尝,咱们亚男的手艺!’”
“那天晚上,祖孙俩坐在小桌旁。你给我夹一筷子青菜,我给你夹一筷子鸡蛋。
就着简单的饭菜,说着学校里、工厂里的琐事。
昏黄的灯光下,一顿饭吃得格外慢,也格外温馨。”
“吃完饭,我忽然想起什么,跑到里屋,从自己那个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样东西——一条红色的、毛线织的围巾。
然后,在姥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踮起脚,飞快地把围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退后一步,看着姥姥,笑着说:‘姥姥,这是我给你买的围巾!
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要刮大风,变冷了。
你每天骑自行车去上班,路上风大,戴上这个就不冷了!’”
“姥姥愣住了,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虽然不贵、但织得很密实的红围巾,
又抬头看着我,手轻轻抚摸着柔软的毛线,好一会儿才问:
‘亚男,你……你哪来的钱买围巾呀?’”
“我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把姥姥每天给我吃早饭的钱,省下来一些。
还有……还有放学以后,我去村口的垃圾站,捡了一些废纸壳和瓶子,卖给收废品的了……攒了好久,才够买的。’”
“姥姥听完,什么话也没说。
她忽然蹲下身,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
过了好久,她才松开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又哭又笑地说:‘傻孩子……姥姥不冷……姥姥有亚男,心里暖和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