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不愿意耽误女儿的前程。
她拉着小姨,在村里几乎挨家挨户地敲门,低声下气地说好话,
恳求乡亲们帮帮忙,借点钱给孩子上学,承诺以后一定还。
乡里乡亲的,有些人家境稍好,看姥姥实在不容易,
也看在小姨确实争气考上了大学,十块、二十块、最多五十块地凑了一些。
就这样,东拼西凑,又借到了五百多块钱。”
“加上家里的三百多,总共八百多,还差至少四五百。
这最后的缺口,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姥姥心上,也压在小姨心上。
家里的气氛,从最初的狂喜,慢慢变得沉闷。
小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话也少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眼看着大学报到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钱还是不够。
姥姥脸上的愁容越来越重。终于,在离开学报到还有七八天的时候,
姥姥有几天早上很早就出了门,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陈亚男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苍白,走路脚步也有些虚浮,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手帕包成的小包裹。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小姨叫到跟前,把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有十块的,五块的,最多的是两块、一块的,还有不少毛票。”
“姥姥把那包钱推到小姨面前,声音有些虚弱,但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小洁,这是一千三百块钱。妈都给你凑齐了。
差不多够你第一学期的花销了。你拿着,后天就去学校报到。
伙食费……妈后面每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你寄。你到了学校,一定要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小姨看着那一大堆零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她一把抓起那些钱,紧紧抱在怀里,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了!谢谢妈!我一定好好学!’”
“她太开心了,只顾着数钱,规划着到学校要买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姥姥异常苍白的脸色和有些摇晃的身体。
我也没太注意,只是为小姨能上学感到高兴,也为姥姥终于不用再发愁而松了口气。”
“就在小姨准备出发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她在家里收拾要带的行李和衣物。
她打开家里那个旧衣柜,想找几件厚一点的衣服。
在翻动的时候,衣柜角落一个用碎花布头缝的小布包,不小心被带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小姨弯腰捡起那个小布包。布包很轻。
她随手想把它放回去,但布包口没系紧,就在她拿起来的时候,从里面滑出一个小本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小姨捡起那个小本子。
本子的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
当她看清那几个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陈亚男停顿了很久,才吐出那三个字:
“‘供血证’。”
“那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在正规血站或医院进行有偿献血(卖血)的凭证。
上面会记录献血者的信息、献血量、时间。
我知道,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当时抽400毫升血,大概能拿到两百到三百块钱。价格比大城市低一些。”
“小姨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捏着那个小本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她发现那个碎花布包里,似乎还有东西。
她用颤抖得厉害的手,把布包倒过来,往外一倒。”
“又一个暗红色封皮的小本子,掉了出来,落在她另一只手里。”
“两本。都是‘供血证’。而且,上面的日期……只隔了两天。”
“正规医院或血站规定,两次献血之间,必须间隔至少两到三个月,以保证献血者的健康。
显然,姥姥为了能在最短时间内凑够女儿学费的最后缺口,
在第一次卖血拿到钱后,又想办法,或许是通过不那么正规的渠道,又或许是以别的名义,
在短短两天内,又卖了一次血。
第二次只抽了200毫升,但这对一个本就营养不良、长期劳累的中年妇女来说,负担已经极重。”
“小姨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本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供血证’,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焦距。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手里的小本子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流着泪,身体微微颤抖。”
“难怪……难怪妈妈那几天脸色那么差,回来就躺在床上说累,
说头晕……她还以为是妈妈感冒了,或者干活太累……原来不是。是失血过多……”
陈亚男的声音哽咽了,她再次停下,用力吸了吸鼻子,才能继续说:
“小姨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具体想了什么。但那天下午,她默默地把自己的行李重新打包。
她没有带走那一千三百块钱,也没有带走那张她曾经视若珍宝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只带走了自己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然后,她找来纸和笔,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写了好久。
写完后,她把那张纸折好,连同那一千三百块钱和录取通知书,一起放在了桌子上。
最后,她背起自己那个简单的行囊,站在门口,看着桌子上的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轻轻带上门,走了。没有等姥姥,也没有告诉我。”
“姥姥下班回来,看到了桌子上的钱、通知书,还有那封信。
我也看到了,但信是封好的,上面写着‘妈妈亲启’,我没有看。”
“姥姥拿起那封信,手有些抖。她慢慢拆开,走到窗边,就着黄昏最后的光线,低头看了起来。”
陈亚男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然后,用近乎耳语的声音,缓缓复述:
“‘妈妈:我走了,去城里参加工作了。
现在国家正需要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贡献力量,助力经济腾飞。
所以,我仔细考虑后,决定放弃读大学,直接到工厂生产第一线去,为祖国的建设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您不要挂念我。工作单位我已经联系好了,是一家效益很好的大厂。
我是高中毕业,有文化,可以直接进技术岗位,
工作不累,工资待遇也不错,听说一个月能有四五百呢。’”
“‘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要再省了,该吃就吃。
也要照顾好亚男。亚男聪明,学习也好,您好好培养她,她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
“‘我会按时往家里寄钱的。等我休息了,有空了就回来看您。’”
“‘女儿:小洁。’”
“姥姥拿着那封信,在渐渐暗下来的堂屋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只有手里的信纸,在微微颤抖。
窗外的天光完全暗了下去,屋里一片漆黑,她也仿佛没有察觉。”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心里很害怕,只能悄悄走到姥姥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小声喊:‘姥姥……’”
“姥姥这才像是猛然惊醒。
她低下头,在黑暗中看着我,然后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声音很哑,很轻,只说了一句:‘没事……姥姥没事。亚男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