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怀里一直很安静的孩子,
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小手小脚也开始乱蹬。”
“孙大娘连忙‘哦哦’地哄着,以为是孩子饿了或者怎么了。
她解开裹着孩子的小薄被,想检查一下。
这一解开,她才发现,孩子的尿布已经湿透了。
她正想给孩子处理一下,手却摸到襁褓里面,
靠近孩子后背的位置,似乎垫着什么东西,硬硬的。”
“她小心地把那东西抽了出来。那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有些发黄的信纸。”
陈亚男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抖:
“孙大娘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抱着哭闹渐弱、又开始好奇睁着乌溜溜眼睛看她的孩子,
走到摊子后面稍微避风的地方,用有些粗糙、微微发抖的手,慢慢展开了那张信纸。”
“信上的字迹很娟秀,但有些潦草,笔画无力,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写下的。
信的内容,我后来不知道念了多少遍,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复述出那封信的核心内容:
“‘好心的大娘: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把孩子托付给您。
我躲在旁边,偷偷观察您好几天了,看您对谁都笑眯眯的,对讨饭的流浪汉也舍得给口热饭……
我知道,您是个真正的好人。把孩子交给您,是我这个没用的妈妈,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求您,原谅我的自私。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孩子的爸爸,几个月前在工地出了意外,人没了。
厂里赔的那点钱,给他办完丧事就差不多了。
我自己的身体……也早就垮了,去医院查了,是癌,晚期。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两三个月……我死了不要紧,可我的女儿还这么小,她不能跟着我一起走啊!’”
“‘大娘,求求您,发发慈悲,收留这个苦命的孩子吧!
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您……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她……
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您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这襁褓里,还有我最后剩下的一点钱,和孩子的出生证明。
钱不多,您别嫌弃。孩子……叫亚男。陈亚男。随她爸爸的姓。’”
陈亚男说完,久久沉默。
凉亭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院中花草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努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张韧,声音嘶哑:
“孙大娘……就是我的姥姥,孙秀珍。
她看完那封信,又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不再哭闹、正睁着纯净无垢的大眼睛,
好奇地看着她,甚至对她咿呀了一声的婴儿……”
陈亚男的声音哽咽了,她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她当时就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郑重的承诺,她说:
‘可怜的娃子……你妈妈不要你了,姥姥要!
从今往后,姥姥就是你的亲人,姥姥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
姥姥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把你拉扯大!’”
“从那天起,卖盒饭的孙秀珍,身边就多了个叫‘陈亚男’的小丫头。
她,就是我的姥姥。没有血缘,却比亲生更亲的姥姥。”
张韧静静听着。
虽然这些个人生平往事,在“生死簿”上皆有简略记载,
因果脉络也清晰可循,但由当事人亲口、详细地讲述出来,
其中蕴含的情感与细节,又是另一番感受。
陈亚男接过孙璐璐适时递来的纸巾,轻轻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讲述:
“姥姥……把我抱回了她在县城的出租屋。
那是个很小的屋子,放下一张床、一个柜子和吃饭的小桌后,就没什么转身的地方了。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开销一下子又增加了不少。
但姥姥什么都没说,只是满眼怜惜地把我放在床上,
然后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找家里最柔软的旧衣服,准备撕开来裁剪,给我做尿布。”
“就在这时候,屋门‘砰’地被推开,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扎着马尾辫、风风火火的少女跑了进来。
她是姥姥的亲生女儿,叫吴小洁,也是我的小姨,当时正在上初中。”
“小姨刚进屋,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小小的、陌生的我。
她愣了一下,凑到床边,看着我当时还皱巴巴、但还算粉嫩的小脸,
好奇地问:‘妈,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放咱家床上了?’”
“姥姥一边继续翻找着旧衣服,一边头也不回地,用很自然的语气说:
‘这是我刚收养的孙女。她叫陈亚男。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吴小洁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妈妈,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妈?!你说什么?收养?你……你怎么能随便收养别人家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激动和不满:
‘爸爸前年生病去世,咱们为了治病欠的钱还没还完呢!
咱家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勉勉强强供我上学,糊口而已!
你这又弄回来一个这么小的婴儿,要吃要喝,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咱们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
“姥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激动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很坚定:
‘小洁,妈知道家里难。可这孩子……她爸爸没了,妈妈得了癌症,也活不长了。
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我。这是一条小生命啊,咱们怎么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她变成孤儿,甚至……’”
“吴小洁没等妈妈说完,就气愤地打断了她,声音带着哭腔:
‘妈!你能不能别老是当这种烂好人!你自己看看咱们家,过的什么日子?
咱们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天天咸菜就窝头!
再加一张嘴,还是个奶娃娃,咱们以后连窝头都吃不上了!你把她送走吧,送到孤儿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