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寂静后,是年轻人先开口。
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两位不请自来,还真是因缘际会啊!”
陈亚男定了定神,操控轮椅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凉亭外的石阶下。
她微微欠身,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与礼貌:
“先生您好。冒昧登门打扰,实在抱歉。
请问……您可是此间主人?那位……‘小半仙’?”
张韧闻言,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是有些无语。
小半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肯定又是村里人瞎传的。
“我叫张韧。”他没有否认“主人”的身份,直接报出名字,然后目光落在陈亚男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你的来意,我已知晓。但是否出手相助,我尚在斟酌。
说说你的事,还有……你母亲的事。我需听听,再作考量。”
陈亚男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自己还什么都没说,连母亲的情况都未曾提及,这个叫张韧的年轻人,怎么就说“已知晓”来意?
他知道什么了?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神通?
这让她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蒙上了一层怀疑的阴影。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遇上了一个高明的江湖骗子。
就在陈亚男心思电转,疑窦丛生之际,张韧再次开口了。
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陈亚男瞬间如遭雷击的问题:
“你的故事,说来话长。不如,就从最开始说起吧。
比如……一九八四年,桃源县,人民医院门口,那个卖盒饭的摊子。”
“轰!”
陈亚男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浑身剧烈地一震,坐在轮椅上的身体猛地绷直,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凉亭中那个依旧神色平静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九八四年!桃源县人民医院门口!卖盒饭的摊子!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正是她身世中最隐秘、最初始、也最不愿对人提起的一段!
那是她命运的起点,一个只有她和妈妈以及已故的姥姥孙秀珍才知道的秘密!
这个年轻人,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张韧将陈亚男剧烈变化的脸色和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淡然。
他放下茶杯,平静地回视着她,仿佛在说:我在等,等你的故事。
陈亚男心中的怀疑,在这一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以及一股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烈的希望!
这个年轻人,绝不是骗子!
他既然能一语道破她身世中最隐秘的起点,或许……或许他真的有能力,救她的妈妈!
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手指有些发麻。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张韧,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复杂,有惊骇,有敬畏,有恳求,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我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翻腾的心绪压下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悲痛,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她开始讲述,声音有些低沉,有些飘忽,仿佛渐渐沉浸到了那段遥远、心酸、却又被她珍视无比的回忆之中。
“那是一九八四年,秋天。在隔壁市的桃源县,人民医院大门外不远的路边……”
她的描述变得具体,画面感逐渐清晰:
“……有一个固定的、卖盒饭的小摊子。
摊主是一位五十来岁、面相和善、总是笑眯眯的大娘,大家都叫她孙大娘,或者孙婶。
她的盒饭分量足,味道家常,价格也实惠,很受附近做工的人和医院里一些条件一般的病人家属欢迎。”
“那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的样子,孙大娘的盒饭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正在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年轻女人,
怀里抱着一个用小薄被裹着的、大概四五个月大的婴儿,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了摊子前。”
陈亚男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姥姥给她曾经讲述的每一个细节:
“那女人走到孙大娘面前,脸上挤出一点笑容,但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一种……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她对着孙大娘,声音很轻,带着恳求说:‘大娘,您……您能帮我抱一下孩子吗?我……我肚子实在疼得厉害,想赶紧去趟厕所。
求您……帮帮忙,就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孙大娘是个热心肠的人。她看着那女人苍白的脸,又看看她怀里安安静静、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婴儿,
没多想,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笑呵呵地伸手接过了孩子,
还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对那女人说:‘行啊,怎么不行!姑娘你快去吧,孩子我帮你看着。
不过你可要快去快回啊,不然一会儿小宝宝该找妈妈,要哭闹了。’”
“那女人看着孙大娘接过孩子,脸上的表情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但又好像更加沉重。
她对着孙大娘,很突然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然后,不等孙大娘反应过来,直起身,转身就快步走了,
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医院门口的人流里,一转眼就不见了。”
陈亚男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命运的沉重感:
“孙大娘当时也没太在意,以为那女人真是内急。
她抱着孩子,重新坐下来,一边轻轻摇晃哄着,
一边继续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摊子,等着孩子妈妈回来。”
“可是,左等右等,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那个年轻女人一直没有回来。
孙大娘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她站起来,抱着孩子,朝着医院门口张望了好久,人来人往,就是不见那女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