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北域一统,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方圆百里的虫都,如今已是寸草不生、生机绝灭的死域。
曾经遮天蔽日的密林化作灰烬,曾经铺天盖地的异兽连尸骨都被瘟疫之毒腐蚀得干干净净。
那座盘踞此的埃尔利斯巢穴,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域。
此刻,巢穴深处。
地下水脉旁。
谭行抱着胳膊靠在岩壁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水中央那道盘坐的身影。
水里。
苏轮闭目端坐,周身墨绿色的瘟疫罡气如同活物般涌动。那些雾气从他体内渗出,融入水中,又在水里打个转,裹挟着什么重新钻回他体内。
原本荧绿发亮的地下暗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
那些沉积了千百年的瘟疫之毒,那些异兽植物留下的腐烂精华,此刻正被苏轮鲸吞海吸。
谭行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忍不住了:
“大刀!你搞定没有!”
水里传来闷闷的回应,带着点被打断修炼的不耐烦:
“快了快了!”
话音刚落,苏轮周身罡气骤然暴涨!
墨绿色的雾气猛地炸开,又在半空中倏然收拢,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巨龙张开巨口,将水脉中最后一丝荧绿狠狠吸入口中。
轰.......
罡气狂涌!
苏轮的气息节节攀升,从内罡初期一路冲过中期门槛,最后稳稳停在.......
内罡后期!
水波平息。
苏轮睁开眼,眼底有一抹墨绿闪过,随即隐没。他从水中站起,踏着水面走回岸边,浑身罡气一震,水雾蒸腾,衣衫瞬间干透。
“谭队。”
他咧嘴一笑,眼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我就说嘛,得来长城。这要是在联邦,我从初期到后期,起码还得一年水磨工夫。”
谭行翻了个白眼:
“废话。”
他抱着胳膊走过来,上下打量苏轮一眼,嘴里啧啧两声:
“来,大哥给你数数啊.......咱哥俩这一路干了点啥:先搞了两个中位邪神,又去掏瘟疫之源穷畸的骨头,被疫灵族全族追着杀,最后连疫潮都他妈出来了。”
他一巴掌拍苏轮肩膀上,拍得苏轮一个趔趄:
“没死在半道上,那是咱祖坟冒青烟。修为再不涨.......那还玩个鸡毛?”
苏轮笑着不说话,眼睛弯成两道缝,也不躲,就那么站着挨拍。
谭行收回手,扭头看向水脉尽头.......那个通往地面的裂缝。
“行了,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吧作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终于开始运转:
“水源全净化完了。再不和长城联系,那个授勋仪式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他妈咱们立功太大,人家以为咱俩死外边了,把勋章烧给咱们。”
苏轮跟上来,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谭队!你说这次能混个什么衔?少尉?中尉?”
他眼睛亮得吓人,像个等着过年拿压岁钱的小孩:
“.......总不可能是校级吧!”
谭行撇嘴:
“校级?”
他嗤笑一声,脚步却没停:
“拉倒吧!就咱这年纪,别他妈做梦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期待:
“.......但是肯定不会少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地面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巢穴里回荡,一下,一下。
身后,地下水脉静静流淌。
清澈见底。
仿佛从来没有什么瘟疫之毒存在过。
只有头顶那道被霸拳天王一拳轰出的裂缝里,透下来一线天光,恰好落在两人肩上。
像是某种无声的加冕。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长城指挥部。
通讯兵看着屏幕上突然亮起的信号,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跳起来,椅子都被带翻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报告!!谭行小队信号传来了!水源已经全部净化完毕!”
指挥部安静了一瞬。
落针可闻。
然后一个三星参谋直接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撂,茶水溅了一桌都顾不上擦,扭头就吼:
“立刻!立刻通知天王.......授勋仪式可以准备了!”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愣愣地接了一句:
“这就……准备了?他们还没回来呢……”
那个三星参谋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你懂什么?”
他转过头,盯着大屏幕上那个闪烁的信号点,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
“深入敌后,面对两尊邪神投影,还能完成任务,全身而退.......”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这种功,这种命,这种本事.......”
“别说准备了,我们参谋部全体去迎,都不为过。”
指挥部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满屋子都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如释重负,带着与有荣焉,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骄傲。
那个年轻参谋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俩小子……这趟回来,怕不是要上天啊……”
窗外,阳光正好。
.....
一周。
整整一周。
当谭行和苏轮从虫都里爬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卧槽。”
谭行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苏轮没说话,但表情比谭行好不到哪去.......嘴张着,眼瞪着,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虫都中心。
那座曾经盘踞着埃尔利斯和弥尔恭巢穴的死亡地带,此刻.......矗立着一座城。
不,不是城。
是关。
黑色的城墙从地面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城墙上密布着符文烙印,每隔百米就有一座炮塔,炮口森然,直指四方。
城墙之内,营房、仓库、指挥塔、演武场……一应俱全。
最中央,一座巨大的石碑拔地而起,上面刻着三个血红大字,笔走龙蛇,杀气腾腾.......镇邪关。
苏轮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他妈……是变魔术吗?”
谭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不是魔术。”
他指了指城墙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声音有点干:
“是长城。”
城墙上,数不清的工程兵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符文光芒闪烁,一块块城墙模块被吊装到位,严丝合缝。
更远处,一队队重甲战士正从运输机上跳下,列队进入关内。
那动作整齐划一,甲胄铿锵,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甲胄上的标志,谭行再熟悉不过.......
北部长城,第一集团军。
第三集团军。
第五集团军。
还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支全身黑色重甲、胸口刻着金色长城的队伍。
王卫。
“乖乖……”
谭行喃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这是把整个北部长城的家底都搬过来了?”
苏轮在旁边接了一句:
“不止!”
他指了指远方,那个他们来时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看那边。”
谭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两秒。
北部长城的方向,烟尘漫天。
一支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正在向镇邪关开拔。
旌旗蔽日,铁甲如林,那烟尘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那是……”
谭行的声音有点干,像砂纸磨过喉咙。
“巡游小队。”
苏轮说,声音也带着恍惚,“咱们进去的那一周,长城把家都搬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巍峨的关卡,看着那些从身边经过、向他们投来好奇目光的战士,忽然都有点恍惚。
一周前,他们还在虫都底下净化水脉。
一周后,家没了。
不,是家搬了。
而且搬到了原来邪神肆虐的地盘上。
“走。”
谭行忽然笑了,一巴掌拍苏轮肩膀上,拍得苏轮一个踉跄:
“愣着干啥,回咱的新家。”
镇邪关。
中央广场。
巨大的演武场上,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最内圈,是三万黑甲王卫,肃然而立,纹丝不动。
那股气势压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往外,是第一、第三、第五集团军的精锐方阵,甲胄森然,杀气腾腾。
那些都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往那一站,就是一座山。
再往外,是西部战区所有的巡游小队.......那些常年在长城外游走、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们,此刻难得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虽然站姿歪七扭八,但至少没蹲着。
最外围,是闻讯而来的后勤兵种和工程人员,乌泱泱一片,踮着脚尖往里瞧。
有人甚至爬上了营房顶,就为看一眼。
广场中央,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台上站着三个人。
谭行。
苏轮。
叶开。
三个人穿着崭新的军礼服,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僵硬。
“我他妈……”
谭行嘴唇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蚊子叫:
“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
“我也是。”
苏轮同样嘴唇不动,眼珠子都不敢转:
“我感觉我快尿了。”
叶开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台下。
那些巡游小队的家伙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嗡嗡嗡像一群苍蝇:
“那个就是谭行?听说这次是他带队?”
“对对对,旁边那个是苏轮,听讲是个胆大包天的,敢直接吸收穷畸的瘟疫源骨,据说这次毒杀虫都的毒,就是他放的。”
“那个是谁??”
“你懂个屁!他就是冥海那位,整个骸骨魔族都被他收编了!”
“卧槽,牛逼啊……原来是他啊!骸骨魔神叶开啊!”
“这次他们三个牛逼大发了!”
“牛逼?你要是能弄死穷畸,在疫灵族的追杀下活命,听讲这次连疫潮都出来了,然后再两尊邪神投影和无数眷属的追杀下完成污染任务,你也能牛逼!”
“得了吧!光是穷畸那一关我都不一定能过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一代更比一代叼啊!”
窃窃私语声中,高台一侧,忽然有人开口:
“安静。”
声音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齐扭头。
高台侧方,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那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像是藏着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穿着普通的军装,没有任何装饰,肩上甚至连军衔都没有。
但当他走过的时候.......
第一集团军的军团长,那位在长城镇守二十年的老将,微微垂首。
第三集团军的军团长,那位以脾气暴躁著称、连天王都敢顶撞的猛人,侧身让路。
三万王卫齐刷刷挺直了脊背,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如雷鸣。
谭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苏轮的呼吸都轻了,生怕喘气声太大。
叶开胸膛起伏剧烈。
镇岳天王。
北部长城真正的执掌者。
人类天王之一。
这个男人。
此刻,正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走到三人面前,停下脚步。
目光从谭行脸上扫过,在苏轮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叶开身上。
三秒。
像是过了三年。
然后.......
他笑了。
“不错。”
就两个字。
但谭行感觉自己骨头都轻了三两,飘飘然的,像要飞起来。
镇岳天王转过身,面向台下。
“一周前。”
他开口,声音浑厚,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这里叫虫都,还不是我们的地盘。”
他顿了顿。
“现在,这里叫镇邪关。”
“是人类七百年来,第一座建在异域的堡垒。”
“是人类反攻的第一块跳板。”
“是你们以后喝酒吹牛的时候,可以拍着胸脯说‘老子当年亲手建的’地方。”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镇岳天王也笑了,但笑容只是一闪而过。
“建这座关,用了七天。”
“但打下这座关.......”
他侧身,看向台上的三人。
“我们付出了很多,也牺牲了很多。但值得。他们都是英雄。”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如雷。
那掌声排山倒海,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高台都仿佛在颤抖。
谭行的脸涨得通红。
苏轮的眼眶有点热。
叶开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
镇岳天王摆摆手,掌声渐息。
“所以,今天除了镇邪关的落成仪式,还有一件事。”
他转身,面向高台另一侧。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辆符文囚车。
囚车里,蜷缩着一团……东西。
勉强能看出人形。
但浑身血污,气息奄奄,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像是疯了一样。
弥尔恭。
曾经的中位邪神。
被称为荒原之主。
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锁在囚车里。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
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七百年、终于看到曙光的亮。
谭行看向囚车,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弥尔恭身上那些伤口的痕迹.......那些不是战斗造成的,而是……某种刻意的、精准的、持续不断的……
折磨。
镇岳天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七百年前,邪神降临,人类退守长城。”
“七百年间,死在邪神手上的人类,数都数不清。”
“七百年后,人类第一座反攻堡垒落成。”
他走到囚车前,低头看着蜷缩在里面的弥尔恭。
弥尔恭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
恐惧。
真真切切的恐惧。
“你……”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像破风箱漏气:
“你不能……杀我……原初父神……”
“原初父神?”
镇岳天王笑了。
笑得很温和。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弥尔恭的头发,把他从囚车里拎了出来。
像拎一只死鸡。
弥尔恭在他手里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什么原初父神?”
镇岳天王问。
弥尔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轰!!!
一拳。
弥尔恭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消失了。
不是被砸碎。
是消失。
那一拳的力量,直接把他的头颅轰成了最基本的粒子,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
无头的身躯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下去。
陡然间化为一道庞大的、好似万兽拼接而成的狰狞尸体。
那是弥尔恭的本体。
全场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镇岳天王转过身,面向台下,手里还拎着那颗.......庞大的狰狞头颅!
他把那颗头颅高高举起,让每一个人都看见。
“这颗脑袋!”
他说,声音如雷:
“祭镇邪关!”
“这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祭牺牲的英雄们!”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所有人。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钉进每个人的骨头里,钉进七百年的屈辱和血泪里:
“人类,不再退。”
寂静。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
“杀!!!”
第一集团军的军团长第一个怒吼出声,吼得青筋暴起,吼得眼眶通红。
紧接着,第三、第五集团军的方阵炸了。
三万王卫齐刷刷举起右拳,拳甲碰撞,发出整齐的金属轰鸣,震天动地。
那些巡游小队的亡命之徒们,有人跪在地上,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傻逼。
后勤兵种和工程人员们,喊的喊,叫的叫,跳的跳,整个广场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高台上。
谭行看着那片沸腾的人海,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苏轮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叶开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一只手落在叶开肩上。
他抬头,看见镇岳天王那张国字脸。
“小子,好好干。”
叶开愣了一秒。
然后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谭行忽然在旁边开口,声音有点哑,小心翼翼的问道:
“天王,那个……授衔……还授不授了?”
他现在只想早点结束,早点撤,被这么多人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
镇岳天王回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憨批。
“脑袋都砍了,你说呢?”
他挥挥手,旁边立刻有人捧着一个托盘走上来。
托盘上,是三枚崭新的肩章。
两枚是两杠一星。
少校。
一枚是一杠三星。
上尉。
三枚肩章,静静躺在托盘里,被夕阳照得发亮。
谭行看着那两杠一星,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扭头看苏轮。
苏轮也愣了。
两人对视一眼。
“校……校级?”
谭行的声音都劈叉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天王,我们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是校级!搞错了吧!”
他说着,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好像那肩章会咬人。
台下,那些巡游小队的家伙们已经开始起哄,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怂了怂了!”
“哈哈哈谭行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五星参谋点烟洗脚的时候,你不牛逼么!怎么这次怂了!”
“不要给我!我不嫌扎手!”
谭行没理他们,就盯着镇岳天王,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点.....
藏在最深处的,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
镇岳天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手,从托盘里拿起那两枚少校肩章,在手里掂了掂。
看向叶开和谭行,声音沉下来:
“你们两个,从骸骨魔族,虫族,骸王,虫母,再到这次的北域一统,你们立下的战功,足够了。”
“尤其是你,谭行。当年的月光魔族覆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他把肩章往前一递,看向两人:
“来,你们告诉我,哪一条,配不上这玩意儿?”
台下,第一集团军的军团长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粗犷,传遍全场:
“小子,老子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老子还在长城上扛石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带着点感慨:
“你现在都已经是少校了,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第三集团军的军团长也跟着笑了一声:
“别矫情了。这玩意儿你们配不配,不是看你们多大年纪,是看你们干了什么事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敬佩:
“你们干的那事儿,老子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谭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眼眶更红了。
叶开也是心情激荡。
从小就是孤儿的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站在这里,成为英雄。
自认为是天煞孤星的他早就做好了一个人默默死去的准备,没想到自己有了兄弟,还找了自己的父亲,现在居然.......居然成了英雄,还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
镇岳天王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
他把肩章往谭行手里一拍,拍得结结实实:
“拿着。这次仓促了点,等以后你们再立下军功,再给你们补上。
涉及机密,通报全联邦是不可能的了,但是你们的事迹已经录入功勋碑,你们的家人也会得到消息。”
他顿了顿,看向谭行,眼神里带着期许:
“还有你,谭行。你的称号小队队号也要快点定下来了,还有选拔新的队员,这些都要提上日程。
我想看到我北部战区,有一支新的称号小队出现。”
然后转身,拿起另一枚少校肩章,递给叶开。
叶开接过,手有点抖。
“叶开。”
叶开抬头。
镇岳天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的资料我看了。
你是个爷们,是个战士。
你以后的路很难,希望我联邦以后不止有天王,还有一位骸骨魔神。
好好带领骸骨魔族,长城、联邦永远是你的后盾。”
他把肩章递过去:
“叶少校。”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以后联邦就要靠你们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叶开接过肩章,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谢谢。”
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最后,镇岳天王拿起那枚上尉肩章,递给苏轮。
苏轮接过,手抖得比叶开还厉害。
“你小子。”
镇岳天王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没有丢斩龙世家的脸。以后斩龙世家以你瘟疫之刃苏轮为荣。”
他拍了拍苏轮的肩膀:
“回去好好加油。说不定……这玩意儿,以后还得换。”
苏轮使劲点头,早就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活忍着没掉下来。
镇岳天王笑了笑,转身面向台下。
“授衔完毕!”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谭行,叶开,晋少校衔!”
“苏轮,晋上尉衔!”
台下,掌声雷动。
那些巡游小队的家伙们喊得最响,把嗓子都快喊劈了:
“谭行!!!”
“苏轮!!!”
“叶开!!!”
三个人的名字,混在一起,在镇邪关上空回荡。
一遍又一遍。
高台上。
谭行低头看着手里的肩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苏轮在旁边,红着眼眶,但死活忍着没哭,憋得嘴唇都咬破了。
叶开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一只手落在叶开肩上。
他抬头,看见谭行那张带着泪的笑脸:
“叶狗!我们好像真的被记进史书里了!”
叶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拍了拍谭行的手,笑着说道:
“是啊!记进去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镇邪关染成金红色。
远处,新的长城防线正在延伸。
更远处,是无尽的异域。
但这一次,人类不再是防守的一方。
这一天,长城四大战区都知道了三个年轻人的名字....
骸骨魔神,叶开。
瘟疫之刃,苏轮。
还有……
长城四大战区最年轻的称号小队队长....
谭行。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
演武台下。
一个少女混在众多战士之中,早已泪流满面。
她正是乐妙筠。
她作为战地记者,随军而来。
原本只是想记录这场载入史册的授勋仪式,记录这座七百年来第一座建在异域的堡垒。
却没想,看到了他。
她看着演武台上那道笔挺的身影,看着他胸前那枚崭新的少校肩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带着泪的笑.......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高中时候的谭行。
那时候的谭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永远翘着二郎腿,永远一副欠揍的表情。
嘴巴臭得要命,一张嘴就能把人气得半死。
脾气还暴,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动手。
还骗过她的钱。
那时候的她觉得,这就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改观的?
乐妙筠想了想。
是那次听说他没到凝血境就敢一个人闯荒野养家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混蛋的臭嘴和暴脾气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活下去的本事。
是撑起一个家的骨头。
是不要命的疯。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就是个疯子。
后来呢?
校内大比,他赢了。
北疆大比,他依旧赢了。
幽冥渊,他领头带回来了叩心玉璧.......联邦第三条大道,炼气之道,因为他带来的叩心玉璧而出现。
再后来,他上了长城。
之后,也听说他干了很多事,但是她就不怎么了解了!
然后.......
就是今天。
乐妙筠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正拍着叶开肩膀、笑得满脸泪痕的家伙,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这个……这个混蛋……”
她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淹没在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里:
“真的……厉害啊……”
台上。
谭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扭头,往台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他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笑了笑,收回目光。
“看什么呢?”
苏轮凑过来问。
“没什么。”
谭行说:
“就是感觉……有人在骂我。”
苏轮翻了个白眼:
“骂你的人多了,估计想砍你的人更多!你挨个找?”
谭行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混进漫天的欢呼里。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镇邪关的城墙上,灯火次第亮起。
新的长城防线,在夜色中延伸向远方。
而那个少女,混在人群里,看着那道身影被人潮淹没。
她没有上前。
只是默默举起相机,对准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墙,对准那座刻着“镇邪关”三个大字的石碑,对准那片曾经是死域、如今是堡垒的土地.......
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被收录进联邦军事档案馆。
标注只有一行字:
北历317年,镇邪关落成,人类反攻序幕由此拉开。
照片右下角,有三道模糊的身影,并肩而立。
他们是.......
谭行,叶开,苏轮。
长城四大战区最年轻的少校,以及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星辰。
而在那张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那个骄狂之人,终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他是北疆之魂,亦是北疆之荣。”
乐妙筠放下相机,低头看了看屏幕里定格的画面,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够了。
这张照片,够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镇邪关。
黑色的城墙在夜色中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城楼上灯火通明,旌旗猎猎。
七百年来第一座建在异域的堡垒。
她亲眼见证了。
那个人,她也亲眼见到了。
够了。
但.....
还不够。
她忽然想走一走。
想去别的战区看看。
谭行见到了,那其他人呢?
她想去看看林东。那个年少时一张嘴能说到她哭的少年,如今应该变得沉稳许多了吧?
想去看看慕容玄。那个永远端着架子的少年,不知道在长城,架子有没有被磨掉几分?
想去看看卓胜。那嗜剑如狂的家伙,他的压胜剑应该又有精进了吧?
想去看看马乙雄。那个洒脱阳光如邻家男孩的少年,现在依旧阳光洒脱吗?
想去看看方岳。那个永远可靠,永远将危险挡在身前的家伙,现在……他还在挡在所有人前面吗??
想去看看谷厉轩。他那一手霸王枪,在长城上可有用武之地?
想去看看张玄真。那个道骨天成、却张嘴骂娘的家伙,现在是不是成了真正的小天师?
想去看看雷涛。那家伙的暴脾气,在军队里被收拾老实了没有?
想去看看姬旭。那个永远和火炮枪械作伴的家伙,现在可交到了别的朋友?
想去看看邓威。那个永远欣赏美丽事物、见一个爱一个的浪子,有没有找到此生的挚爱?
想去看看雷炎坤。那家伙的雷炎罡气,现在烧得有多旺?
想去看看袁钧。那个天天打拳、与异兽为伴的家伙,现在是不是还是那么少言寡语?
想去看看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
还有太多太多人。
那些曾经和她一起从北疆走出来的人,那些后来各奔东西、上了长城的人。
她想去看看他们。
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
看看他们.......
有没有变。
她攥紧了手里的相机。
然后,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那个她喜欢到现在的人。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
她望着异域的某个方向,那里是南部战区。
她轻声说:
“蒋门神……”
那个名字从她唇齿间滑出来,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那个少年。
那个永远板着脸、永远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少年。
那个高中时期,她一直默默喜欢的少年。
那个明明冷得像冰块,却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少年。
她喜欢他。
从那时候起,一直到现在。
“等我。”
她对着夜色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我去找你。”
远处,镇邪关的城楼上,忽然炸开一朵烟花。
那是落成仪式的最后一幕。
五彩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营地,照亮了无数张仰起的脸,也照亮了那个少女独自站立的身影。
她抬头看着烟花,笑了笑。
然后把相机收好,转身,往营地外走去。
身后,烟花还在绽放。
身前,是无尽的夜色,和无尽的路。
但她不怕。
因为路的尽头,有她想见的人。
走了两步,乐妙筠忽然笑了。
她想起当年在景澜和蓝田两所武高共同集训的时候,谭行那个混蛋用朱果骗她,让她亲到了蒋门神。
那时候她又羞又恼,却暗自欢喜。
可现在想想.......
当时....还挺感激谭行的。
感谢这个疯狗....让她拥有了可以记忆一辈子的回忆。
还有后来,谭行和林东在景澜高中放的话:
“整个景澜高中,谁不知道乐妙筠是蒋门神的马子?
你们这些动不动在灵网上喊乐女神、让乐女神做剑鞘的键盘侠们,不要再网上逼逼赖赖,有种线下碰碰.......
来之前先想好能不能经得住蒋门神的拳头!”
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蒋门神没有反驳。
而他没反驳这件事,也让她偷偷开心了很久。
至于谭行和林东,当时的她依旧想撕烂他们的嘴!
“谭行……”
少女呢喃出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们这些疯子....”
夜风拂过,吹乱她的发,也吹散她的轻语。
远处的烟花渐渐熄灭。
而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