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海无日月。
碎骨海岸的天空永远是那种浑浊的灰白,像是被无数亡灵的气息浸透,沉甸甸地压在这片死寂之地上。
海岸中央,骸骨神殿巍然矗立。
那是一座由无数巨兽骸骨堆砌而成的建筑,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
森白的骨柱刺向天空,巨大的颅骨嵌在殿门上方,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蓝色的魂火,一明一灭,如同这座神殿的呼吸。
殿外广场。
密密麻麻的骸骨战士列阵而立,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海岸边缘。
它们身着骨甲,手持骨刃,一动不动,宛如一片静止的骨林。
队列最前方,站着三道身影。
骨打。
骨坨部的族长,一具通体漆黑的骸骨战士,眼眶中的魂火呈深紫色,证明着他内罡巅峰的实力。
他的骨甲上布满刀痕箭孔,那是千百年厮杀留下的印记。
骨打烈。
骨打部的族长,身形比骨打还要魁梧一圈,肩胛骨上生着两根倒刺般的骨刺,狰狞可怖。
他的魂火同样是深紫色,气息比骨打还要浑厚半分。
两人之间,站着叶混。
他是三人中唯一保持着完整人形的存在——或者说,曾经是人的存在。
血肉早已干涸,只剩下骨骼的身躯,但那双眼睛却不像其他骸族那样燃烧着魂火,而是保持着人类眼球的模样,漆黑如墨。
诡异。
且强大。
天人合一境。
三人并肩而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骸骨神殿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由一整块不知名巨兽的胸骨雕成,上面刻满古老的符文。
三天前,从镇邪关叶开推门而入,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再也没有开启过。
三天了。
骨打眼中的魂火跳了跳,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大统领,您说这次骸神殿下能不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能不能成功?
能不能突破那层桎梏?
能不能……
叶混头也没回,冷声道:
“闭嘴。”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骨打浑身一颤,立刻垂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骨打烈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骨刃。
三人身后,密密麻麻的骸骨战士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海风从碎骨海岸吹来,卷起细碎的骨屑,从队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三天。
整整三天。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
自己这个儿子正在踏上一条前人从未走出的路。
叶混也知道....
叶开出来的时候,一定不再是进去时的叶开。
或许是更强。
或许是....另一个....骸王...
叶混没敢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
三人同时一震!
骨打、骨打烈、叶混,齐刷刷扭头,看向冥海方向。
那一瞬间,三具骸骨战士眼眶中的魂火,同时剧烈跳动。
没有任何交流。
三道身影拔地而起,冲入天际!
他们悬浮在高空,俯瞰而下....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冥海。
那片已经干涸,只剩三分之一水域的黑海....
正在复苏。
充斥着死亡灵能的黑色海水从海底深处翻涌而上,如同有巨兽在深渊中苏醒。
海浪层层叠叠推向岸边,拍打在碎骨海岸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海水所过之处,那些沉寂了千年的海底沟壑,开始冒出气泡。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无数气泡从海底升起,在海面上炸开,每一朵水花炸裂,都伴随着一道畅快的长鸣....
亡鱼。
那些在冥海干涸后陷入沉睡的亡鱼,此刻正从海底深渊中苏醒,成群结队跃出海面,漆黑的鳞片在灰白天光下闪烁幽光。
不止亡鱼。
更远处,巨大的冥海异兽浮出水面,发出震天的嘶鸣。
有骨甲覆盖的巨鲸,有生着九头的海蛇,有翅展百丈的骨翼鱼龙....
它们都在长鸣。
都在欢呼。
那声音汇成一片,如同千军万马的嘶吼,如同远古战场的号角,回荡在碎骨海岸上空,震得骨打和骨打烈眼眶中的魂火几乎要熄灭。
“这……”
骨打烈声音发颤:
“这是……”
叶混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正在复苏的冥海,盯着那些从沉睡中苏醒的亡鱼和异兽,盯着海面上越来越高的浪头——
然后,他缓缓转头。
看向骸骨神殿。
那扇门,依旧紧闭。
但门上的符文,此刻正在发光。
幽蓝色的光,一明一灭。
如同呼吸。
骨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眶中的魂火猛地一缩:
“殿下他……”
叶混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望着那扇门,望着门上的符文,望着符文上流淌的幽蓝光芒。
良久。
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开...加油啊!”
话音落下。
冥海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长鸣。
那声音穿透云层,穿透海岸,穿透骸骨神殿的石壁.....
直达那扇紧闭的门后。
门上的符文,光芒大盛。
幽蓝的光如同活物,从门缝中流淌而出,沿着白骨殿壁攀爬而上,瞬间笼罩整座骸骨神殿!
远处海面上,无数亡鱼、无数冥海异兽,齐刷刷调转方向。
朝着碎骨海岸——
朝着骸骨神殿——
俯首。
长鸣不止。
那声音汇成一片,如同朝拜。
就在这一刻——
神殿顶端,一道虚影缓缓显化。
起初只是淡淡的光晕,随后逐渐凝实,最终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悬浮于神殿上空,俯瞰整片冥海。
头戴骨冠。
白骨雕琢的王冠,正中镶嵌着一枚幽蓝色的魂珠,光芒流转。
身着骨甲。
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刻满古老的符文,隐隐与神殿门上的光芒呼应。
手持一柄骨笛。
笛身细长,通体莹白,不知由何种异兽的骨骼雕成,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虚幻的面容——
正是叶开。
他闭着眼。
三息后。
眼睑微动,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沸腾的冥海上,落在俯首的亡鱼上,落在长鸣的异兽上,落在每一个仰望他的骸骨魔族身上。
然后。
他抬起骨笛,抵在唇边。
吹奏。
无声。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第一息。
冥海沸腾!
原本翻涌的海面瞬间炸开,无数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每一道水柱上都缠绕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整片海洋都在燃烧!
第二息。
亡鱼跳跃!
成千上万的亡鱼跃出海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它们不再仅仅是畅快长鸣,而是在跳跃中开始蜕变——鳞片更亮,骨骼更坚,眼眶中的魂火更盛!
第三息。
冥海异兽欢鸣!
那巨大的骨翼鱼龙振翅冲天,那九头海蛇仰天长嘶,那骨甲巨鲸翻腾出海——它们的声音不再仅仅是欢呼,而是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在应和着那无声的笛音!
第四息——
骨打和骨打烈,浑身剧震!
他们站在神殿前的广场上,距离叶开最近。那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彻底淹没。
两人眼眶中的魂火剧烈波动,从深紫色开始燃烧,紫色之中,隐隐浮现出一抹幽蓝——
那是拖带换股的变化....
“这是....”
骨打烈声音发颤,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骼都在震颤,都在欢呼,都在……进化!
下一秒。
两人同时仰天,发出震天的怒吼!
那吼声不是痛苦,而是酣畅淋漓的释放!
不光是他们。
碎骨海岸上,那密密麻麻的骸骨战士,同时仰天长啸!万千魂火同时燃烧,将整片海岸照得通亮!
冥海沿岸,那些隐藏在山洞中、废墟里的骸骨魔族,同时仰天长啸!他们从藏身之地冲出来,跪伏在地,朝着神殿的方向嘶吼!
更远处,冥海无尽区域.....
那些昔日的骸骨魔族,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骸骨遗民,此刻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一切,抬头望天。
他们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力量了。
那力量穿透空间,穿透时间,穿透一切阻碍,涌入他们体内。
然后....
咔嚓。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整片冥海!
那是旧躯壳的破碎。
那是新生命的诞生!
他们的骨骼在碎裂,在重组,在蜕变!
眼眶中的魂火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又在下一瞬重新凝聚.....
凝聚成全新的模样。
原本骨架森森的身体,开始生出血肉。
先是淡淡的红雾,在骨骼间缭绕。
随后红雾凝聚,化作肌肉的纹理,化作血管的脉络,化作皮肤的质感。
眼眶中跳动的魂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
是一双双眼睛。
黑色的、褐色的、灰色的眼睛。
属于活人的眼睛。
它们从骷髅状态,变成了类人的形态。
它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手心真实的纹路,看着手背上隐约可见的青筋——
然后。
它们哭了。
有骸骨魔族跪倒在地,捧着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那是多少年了?
千年?万年?
它们从没有感受过风吹过皮肤的感觉。
从没有感受过心跳在胸腔里鼓荡的悸动。
而现在。
它们感觉到了。
它们变得更强。
更坚。
更接近……
它们的新神。
广场中央。
叶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亲眼看着那苍白的骨骼,一寸一寸被血肉覆盖。
看着干枯的筋脉重新鼓胀,看着苍白的皮肤渐渐泛起血色,看着指甲从指尖长出——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温度。
有弹性。
有……胡茬。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阵风。
海风从碎骨海岸吹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那久违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望着悬浮在神殿上空的那道身影。
眼眶发热。
下一秒——
他仰天长啸!
那吼声响彻整片冥海,带着千年的压抑,带着万年的渴望,带着重生之后的狂喜!
而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依旧悬浮在神殿上空。
依旧闭着眼,继续吹奏骨笛。
他身下的神殿,符文流转,光芒万丈,仿佛要将整片冥海照亮。
他面前的冥海,沸腾不息,浪潮滔天,万千异兽在浪尖起舞。
他脚下的众生....
正在重生。
笛音不止。
骨殿之中。
叶开猛然睁眼!
那一瞬间,两道幽蓝色的精芒从眼底迸射而出,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两道灼目的光痕!
自从回到骸骨神殿,没有了弥尔恭的觊觎,没有了埃尔利斯的抢夺,这冥海中最后一丝骸王的本源,终于被他彻底吸收完毕!
霎那间。
无数明悟在脑海中激荡!
那是骸王残存的记忆碎片。千万年的征战,千万年的统治,千万年的孤独。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每一帧都带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但叶开没有沉溺其中。
他的意识如同一柄刀,在那些记忆碎片中劈开一条路,直取核心....
骸王的本源。
融合。
他的尸骨脉如同活物,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全新的力量。两种本源在体内碰撞、厮杀、纠缠,最终....
融为一体。
走出了另一条路。
那是骸王从未踏足过的路。
那是尸骨脉从未想象过的路。
那是....全新的道路。
叶开闭上眼,又睁开。
这一次,他的目光穿透了神殿的石壁,穿透了广场上的队列,穿透了碎骨海岸的风沙....
他看到了。
无尽冥海,那千千万万跪伏在地的骸骨魔族。
他们眼眶中的魂火,此刻正以同样的频率跳动,如同无数盏明灯,为他点燃。
他感受到了。
冥海深处,那无数蛰伏的冥海异兽。它们的心跳,此刻正以同样的节奏搏动,如同无数面战鼓,为他擂响。
他也听到了。
冥海的躁动。
那片死海,此刻正在苏醒。海水之下,有无数的存在正在抬头,有无数的意志正在汇聚,朝着他的方向....
朝拜。
叶开缓缓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依旧是血肉之躯。
但指尖萦绕的光芒,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尸骨脉。
那是骸王的威严。
那是冥海的意志。
那是——神的权柄。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神殿穹顶,与外界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虚影重合。
那道头戴骨冠、身着骨甲的身影,此刻也缓缓低头,与他四目相对。
虚与实。
外与内。
王与神。
虚与实。
殿内与殿外。
两道身影隔着神殿穹顶对视,一个嘴角微微扬起,一个骨冠之上光芒暴涨。
叶开张开嘴。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神殿的石壁,穿透了广场的队列,穿透了碎骨海岸的风沙,穿透了整片冥海....
“从今日起。”
“没有骸王。”
这四个字落下,冥海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怒吼,像是某个沉寂的意识,此刻终于彻底消散。
“没有骸骨魔族。”
这四个字落下,无数骸骨魔族浑身一震,心中新生的心脏剧烈跳动。
叶开顿了顿。
外界,那道虚影猛然凝实!
头戴的骨冠上,幽蓝光芒冲天而起,如同一柄利剑刺破灰白的天空,将整片冥海照得通亮!
冥海沸腾!
万灵俯首!
叶开的声音,在这一刻回荡在每一个骸骨魔族的心间,如同神谕:
“只有....”
“骸骨魔神。”
他顿了一顿。
然后,说出那最后四个字,声音平静,却仿佛重铸了整片冥海的秩序:
“只有啊....”
“骨脉一族!”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片冥海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
那声音穿透云霄,穿透海域,穿透时空,穿透一切阻碍!
碎骨海岸上,骨打和骨打烈仰天长啸,眼眶中不再是魂火,而是真正的人类眼眸,泪流满面!
冥海沿岸,无数刚刚重获血肉的骸骨魔族跪伏在地,双手捧着自己崭新的身躯,嘶吼着,哭泣着,狂笑着!
冥海深处,万千异兽翻腾出海,那骨翼鱼龙振翅高飞,那九头海蛇仰天长嘶,那骨甲巨鲸喷出冲天水柱——它们的声音汇成一片,如同千军万马的战吼,如同远古战场的号角!
而所有声音之上,所有嘶吼之上,所有欢呼之上....
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回荡:
骸骨魔神!
神殿顶端,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缓缓低头,俯瞰众生。
骨冠之下,叶开的目光穿透一切,落在每一个骨脉一族身上。
他看着他们的泪。
听着他们的吼。
感受着他们的心。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让整片冥海,瞬间安静了一息。
然后——
海啸般的欢呼,再次爆发。
这一次,更加疯狂。
更加炽烈。
更加心甘情愿。
神殿内。
叶开静静站立,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
那是权柄。
那是神位。
那是整片冥海亿万生灵的信仰,汇聚而成的力量。
他闭上眼,意识瞬间扩散开去。
他感受到了碎骨海岸上每一块骨屑。
他感受到了冥海深处每一滴海水的脉动。
他感受到了骨脉一族每一个心跳的频率。
他感受到了冥海深处每一道暗流的涌动。
他感受到了碎骨海岸上每一粒沙砾的呼吸。
他感受到了——
自己的强大。
现在的他,只要身处冥海范围之内,战力便堪比天王。
不是借用。
不是临时。
是真正的、稳稳的、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天王战力。
甚至不止。
叶开闭上眼,意识与整片冥海融为一体。
他感觉到了。
那些沉在海底亿万年的骸骨,那些飘荡在海水中无数岁月的残魂,那些蛰伏在深渊最深处、连他都未曾见过的古老存在....
全都在向他低头。
全都在向他朝拜。
全都在向他赞颂。
冥海即他。
他即冥海。
冥海不枯...他即不死。
叶开睁开眼。
嘴角缓缓勾起。
他想起了那两位。
荒原之主——弥尔恭。
植物之主——埃尔利斯。
曾经,祂们是压在他心头的两座大山,是偷盗骸王本源的窃贼,是追着他和谭行、苏轮在虫都满地逃命的恐怖存在。
那一次,他们三个被追得像丧家之犬,差点回不来。
那时候的他,在祂们面前,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蝼蚁。
而现在?
叶开的目光穿透神殿,穿透冥海。
他笑了。
笑容很淡。
话很轻:
“现在....”
“杀祂们。”
“宛如杀狗。”
话音落下,他抬脚。
一步迈出。
神殿大门轰然洞开。
殿外,光芒刺目——那不是阳光,是无数骨脉一族眼眶中燃烧的信仰之火,是整片冥海汇聚而来的愿力之光。
碎骨海岸上,密密麻麻跪满了身影。
骨打。
骨打烈。
还有那些刚刚重获血肉的骨脉一族,那些从冥海深处爬上来的异兽,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骸骨遗民——
他们全都跪伏在地,俯首叩拜。
额头贴着地面。
身躯颤抖。
声音汇成怒涛,一浪高过一浪,拍打在碎骨海岸上,拍打在神殿石壁上,拍打在叶开心口:
“骸骨魔神!”
“骸骨魔神!”
“骸骨魔神!”
那赞颂之声,宛如千军万马的战吼,宛如远古战场的号角,震得整片冥海都在颤抖。
叶开缓缓扫视。
从最前排的骨打、骨打烈,到后排密密麻麻的族人,再到更远处匍匐在地的冥海异兽——
每一个都在叩首。
每一个都在颤抖。
每一个都在用尽全力呼喊他的名字。
叶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
目光越过跪拜的众生,越过沸腾的冥海,越过灰白的天空——
落在那个方向。
虫都。
镇邪关。
那里,有他的兄弟,有长城。
他望着那个方向,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却像是说给自己听:
“谭狗。”
“老子成神了。”
他顿了顿。
目光里,有一丝只有面对那个男人才会出现的笑意,带着挑衅,带着嘚瑟,也带着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你可别落后我太多啊。”
身后,神殿符文流转,光芒万丈。
身前,万灵俯首,赞颂如潮。
而那个刚刚成神的少年,只是望着北方,嘴角勾着,眼底带着笑。
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又像是在说....
老子在前面等你,你可千万要跟上。
.....
虫都·镇邪关。
关墙之上,无数联邦战士持戈而立,目光如炬,注视着荒原深处。
这是异域的第一所雄关,每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片死亡之地,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此时——
最顶层的望楼之上。
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是个老者,身形瘦削,却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他穿着一袭灰白长袍,满头白发被风吹得凌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却又带着几分掩不去的疲倦。
镇岳天王。
镇邪关的定海神针,守在北部战区五十年。
他忽然动了。
那一瞬间,老者猛地转头,目光穿透茫茫荒原,穿透无尽虚空,落在某个方向——冥海。
“这是……”
镇岳天王瞳孔微缩。
下一秒,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很淡。
却带着说不出的欣慰。
“好小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真的……走出来了。”
话音落下。
镇邪关上,无数战士忽然齐刷刷顿住。
有人停下了巡逻的脚步。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有人从营房里冲出来,站在空地上,呆呆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冥海。
他们都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
那股从冥海深处席卷而来的气息,如同一阵温和的风,拂过镇邪关的每一块砖石,拂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冥海……变了?”
有战士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们看!”
有人指向远方。
镇邪关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此刻竟然透出了一丝光亮。
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光芒,温和而神圣,从冥海的方向蔓延而来,如同神迹。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股气息。
那股百年来萦绕在冥海上空、让无数人望而却步的死亡邪能,此刻正在发生变化。
它在变得温和。
变得……驯服。
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忽然间收起了獠牙,温顺地趴在了主人脚边。
“这怎么可能……”
有老兵瞪大眼睛,手中的长刀微微颤抖。
他在这北部战区守了三十年,亲眼见过无数人闯入冥海,也带队去探查过冥海边缘。
那片死亡之海,终日弥漫着死亡邪能,碰之即死,触之即亡。
而现在——
它变了。
仿佛有了主人。
仿佛……活了过来。
镇邪关最高处。
哨塔顶端。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谭行。
苏轮。
两人感受到冥海的异动,连滚带爬地就冲了上来——准确说,是谭行拽着苏轮冲上来的,一边冲一边骂“妈的叶开那狗东西搞什么勾吧”。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那片汹涌翻滚的冥海。
那片正在蜕变的冥海。
“卧槽。”
谭行盯着那个方向,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苏轮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
冥海。
骸骨神殿。
还有——
“叶团。”
苏轮轻声说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激动。
那是骄傲。
那是——与有荣焉。
话音未落——
冥海深处,一道幽蓝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刺破灰白的天空,刺破云层,刺破苍穹,照亮了整片北域,照亮了镇邪关的城墙,照亮了每一个战士的脸。
然后。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那光芒中心扩散开来。
不是压迫。
而是……让人想要跪拜的庄严。
镇邪关上,无数战士发出喧哗。
有人膝盖发软,下意识扶住了城墙。
有人握紧了兵器,却发现手心全是汗。
就连那些外罡境的老兵,都只觉得心神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灵魂深处敲响了钟声。
而那光芒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身影。
头戴骨冠。
身着骨甲。
手持骨笛。
俯瞰苍生。
如同神明。
谭行盯着那道身影,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
下一秒——
他破口大骂:
“叶开你个狗东西!!!”
声音之大,震得旁边的苏轮耳朵嗡嗡响,震得城墙上的战士纷纷扭头。
“你他妈装什么逼?!”
谭行指着冥海方向,骂得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真该死啊!真上天了?!”
“还骨冠?!还骨甲?!还骨笛?!你当你是开演唱会啊?!”
“你下次他妈回来,要是敢用这身行头在我面前装逼,老子当场把你骨冠打歪!!装个毛啊你!!”
骂着骂着,他忽然顿住。
因为那道光芒中的身影,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隔着无尽虚空。
但谭行敢发誓,那狗东西在笑。
笑得特么的欠揍。
笑得特么的——让人想哭。
谭行深吸一口气。
然后,骂得更凶了:
“笑你妈!滚下来!”
“你成神了不起啊?来碰碰!老子让你一只手!”
旁边,苏轮终于忍不住了。
他拍了拍谭行的肩膀,幽幽道:
“谭队。”
“干吊啊?!”
谭行头也不回。
“你现在……打不过他。”
谭行一噎。
然后,他扭头看向苏轮,眼神幽怨:
“大刀,我不知道吗?我就吹个牛逼,有时候你别什么都当真!”
苏轮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你吹牛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但是,叶团现在真的能单手把你打出屎。”
“你他妈……闭嘴!”
“哈哈!”
苏轮难得笑出声,指着冥海方向,眼里有光:
“谭队,以后能不去冥海,就别去了吧?免得被揍。”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
“你现在上去,估计也就是个……”
“大点的沙袋?”
谭行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转过身,对着冥海方向,竖起一根中指:
“叶开你等着!”
“老子也不差!”
冥海深处,那道身影似乎又笑了一下。
然后,光芒渐渐消散。
那道遮天蔽日的虚影,缓缓沉入神殿之中,沉入那片沸腾的冥海。
只留下汹涌的海浪,和万千仍在跪拜的骨脉一族。
还有镇邪关上,那个骂骂咧咧、却又嘴角带笑的少年。
“走吧。”
谭行转身,往塔下走去。
“去哪?”
苏轮跟上。
“突破!”
谭白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
“那狗东西都成神了,老子再不努力,下次见面真要被当成狗揍了!先到外罡再说!”
苏轮笑了笑,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谭行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北方。
沉默片刻。
“大刀。”
“嗯?”
“你说……老子那帮兄弟,现在混得怎么样了?”
苏轮愣了一下。
他和谭行混了这么久,也在林东那里听过很多故事。
知道他们的三年之约,知道他们的血性,知道他们各自奔赴长城时的决意。
听着那些故事,有时候他都热血澎湃,恨不得自己也能和他们一起并肩。
他顺着谭行的目光,望向那片茫茫荒原,望向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
“我懂个嘚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咱们都是一类人,没那么容易挂!”
谭行闻言,乐了:
“也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道道人影出现在脑海....
林东、慕容玄、卓胜、马乙雄、方岳、谷厉轩、张玄真、雷涛、姬旭、邓威、雷炎坤、袁钧……
还有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
那些和他们一起从北疆走出来的人。
那些各奔东西、上了长城的人。
那些——他谭行的兄弟。
“想那么多干嘛……”
苏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难得的豁达:
“不负此生……不负手中的刀……”
他握紧了刀柄,一字一句:
“杀他个人头滚滚。”
“一切……都会好的。”
谭行没说话。
只是望着北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和他刚才骂叶开时,一模一样。
欠揍。
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骄傲。
“走吧。”
他转身,大步走下哨塔。
“等那狗东西回来,让他请喝酒。”
“成神了,总得请客吧?”
“不喝死他,老子不姓谭!”
夕阳西下。
余晖洒在镇邪关的城墙上,洒在那些仍在议论纷纷的战士身上,洒在那片渐渐平静的冥海上。
两个少年的笑声,从哨塔里传来,被风吹散。
飘向北方。
飘向长城深处。
飘向那些他们想念的人。
——等着。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当夜。
镇邪关·修炼室。
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黑曜石砌成,密不透风。
室内只有一张石床、一盏油灯,和角落里的一个简易洗漱架。
谭行盘腿坐在洗漱架前,一脸庄严。
他盯着面前那盆清水,目光深沉得像是要在水里看出花来。
然后,他动了。
右手缓缓探入水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左手跟着探入,双手交叠,在水里仔细地揉搓起来。
指缝。
手背。
手腕。
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出那肃穆的神情——
仿佛他并不是在洗手。
仿佛他正在完成某项至高无上的神圣仪式。
“玄不改非……”
他低声呢喃,双手在水中继续揉搓:
“氪能改命……”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虔诚:
“统子哥……给点力啊……”
话说完,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那盆清水深深鞠了一躬。
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衣襟。
但他毫不在意,依旧保持着那个虔诚的姿势,嘴里念念有词:
“这次一定……这次一定……这次一定给我抽个猛的啊……”
就在这时....
“谭队?”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谭行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头,就看见苏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壶酒,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在干嘛?”
苏轮问。
谭行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水渍,淡淡道:
“洗手。”
“洗手?”
“嗯。”
“洗个手……用得着这么.....?”
谭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缓缓道:
“大刀,你不懂。”
“这盆水,不是普通的水。”
“这是我从后勤部老张那儿用三包烟换来的——幸运之水。”
“据说用这水洗手,能转运。”
苏轮:“……?”
“你知道吗,大刀!”
谭行继续道,神情愈发虔诚:
“我一直运气都不好。我有点怕……等下我要……算了你不懂。”
苏轮嘴角抽了抽:
“你还运气不好?你搞出来的事,到现在还没死,我都觉得你是不是舔了幸运女神的脚。”
谭行闻言,张嘴就喷:
“你懂个勾吧!没事快滚!我有事要忙!”
苏轮闻言,看着谭行那一脸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走进来,把两壶酒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
“谭队。”
“嗯?”
“我忽然觉得……跟着你混,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他妈有乐子看。”
说完,苏轮快步消失在走廊里。
紧接着,走廊外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谭行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盆水,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双手。
沉默三秒。
“笑屁!”
他冲着门口吼道:
“老子这是科学!玄学也是科学的一种!”
吼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洗手。
这一次,神情更加庄严。
“统子哥,别听他瞎扯淡……我是真心诚意的……”
“给点力吧……”
“求求了……”
夜深人静。
修炼室里,只有水声哗哗,和一个少年虔诚的呢喃。
谭行洗完了手,却没有停。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根香。
没错,三根香。
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重新走回洗漱架前,把三根香并排插在窗台的缝隙里,然后用油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谭行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对着那三根香,又对着那盆水,深深鞠了一躬。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不对不对。”
他摇摇头,重新组织语言:
“统子哥在上,小弟谭行在此诚心祈祷……”
“一定要出货……”
“我也不求什么,给个叼一点的就行…我不想被叶开揍啊!你知道的....看别人装逼我受不了啊!”
“统子哥,你看我这么诚心,洗了手,上了香,还说了这么多好话……”
“给点面子呗?”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然后睁开眼,满怀期待地盯着那三根香。
香烧得很稳。
青烟笔直上升。
没有任何异象。
谭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符。
画着看不懂的符文,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涂鸦。
“这是我从老张那儿顺来的……据说是什么转运符……”
他自言自语,把符纸贴在额头上,继续双手合十:
“统子哥,你看看,我连符都用上了……”
“诚意够足了吧?”
“这次真的……给点力吧……”
他闭着眼,念叨个不停。
窗外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盆水上,落在那三根袅袅升烟的香上。
画面诡异得像个邪教现场。
谭行看着三柱香缓缓燃尽,又看向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
上面那行字,让他心潮澎湃——
【弃天帝·融合度:100%】
天赋已完全继承。
新模板抽取,随时可以抽取。
谭行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深深鞠躬:
“统子哥,这次真的拜托了……”
“叶开那狗东西都成神了,老子再不搞点动静出来,下次见面真要被当成狗揍……”
“给个叼一点的,求你了……”
他直起身,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抽取!”
“统子哥抽取!给老子狠狠抽取!”
【叮!开始抽取……】
话音落下,谭行眼前一花。
无数虚幻身影,在他视网膜上缓缓滑过。
有持剑的,有握刀的,有赤手空拳的,有浑身缠绕雷电的,有背后生着翅膀的,有周身燃烧火焰的——
一道接一道,快得像走马灯。
谭行眼都不敢眨,死死盯着那些身影,心脏砰砰直跳。
一秒。
两秒。
三秒。
一道身影,渐渐停滞。
那是一道手持狰狞凶刀的身影。
刀身赤红,刀锷处生着倒刺,刀刃上仿佛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那身影魁梧壮硕,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浑身散发着一股彪悍到极致的凶厉之气。
谭行瞳孔一缩。
【叮!抽取成功!】
【传承模板锁定:牛郎(《神兵玄奇》世界)!】
谭行愣住了。
牛郎?
那个牛郎?
织女的牛郎?
“统子哥你他妈逗我?!”
他当场就炸了:
“我洗手上香贴符求了半天,你就给我个放牛的?!”
“人家叶开成神,我特么成放牛娃?!”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但下一秒。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猛地涌入脑海!
那是刀法。
那是战斗本能。
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杀意!
谭行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茫然。
他“看”到了。
那道手持凶刀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前行。
一刀斩出,天地变色。
一刀斩出,鬼神皆惊。
一刀斩出,万物成灰。
那是……牛郎?
不。
那是——
“吞天灭地七大限”!
“虎魄”!
那是……蚩尤的传人!
谭行猛地睁开眼。
眼底,有红光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兴奋。
“原来……是那个牛郎。”
他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神兵玄奇》世界,牛郎,蚩尤嫡系传人,虎魄神刀之主。
那个牛郎,可不是放牛的。
那个牛郎——
是杀神。
下一秒,谭行体内罡气狂涌!
一股凶厉到极致的气息,从他身上炸开,横扫整间修炼室!
石床震颤!
油灯摇晃!
那盆“幸运之水”轰然炸裂,水流四溅!
谭行站在原地,任由水珠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
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传承。
那是无数刀法精要,在他脑海中刻下的烙印。
那是——
他变强的资本。
良久。
他睁开眼。
眼底的红光已经隐去,只剩下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疯狂更可怕。
“统子哥。”
他开口,声音沙哑:
“谢了。”
谭行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老子太他妈满意了。”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看向冥海的方向。
看向那个今天刚成神的狗东西所在的方向。
“叶开。”
他轻声说,嘴角带着笑:
“等着老子。”
“下次见面,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窗外,月光如水。
修炼室里,一地狼藉。
谭行站在狼藉中央,周身气息缓缓收敛,重新归于平静。
但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外罡境!
“牛郎是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虎魄是吧……”
“吞天灭地七大限是吧……”
他握紧拳头,指节咔吧作响:
“等着。”
“老子迟早把你用精粹堆出来。”
“到时候……”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
“让那帮狗东西开开眼。”
门外。
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苏轮的声音响起:
“谭队?你没事吧?刚才那动静——”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苏轮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水渍,看着炸裂的水盆,看着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个傻子的谭行——
沉默了三秒。
“你又干嘛了?”
谭行转头看他,笑容不减:
“大刀。”
“嗯?”
“老子,变强了。外罡了,羡慕不!”
苏轮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默默退后一步:
“你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我都觉得没什么好事。”
“说吧,准备去哪里搞事?”
谭行走上前,一巴掌拍在苏轮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嘿嘿,先去把我们小队的武号定下来,然后选人!”
苏轮揉着肩膀,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还未完全散去的红光。
忽然,苏轮笑了。
“行。你是队长,都听你的!”
谭行哈哈大笑:
“走,喝酒去!”
“刚才那两壶酒呢?”
“眼瞎啊!不是在那儿放着呢吗?”
“拿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修炼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笑声却还在走廊里回荡。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一片狼藉的修炼室里。
洒在炸裂的水盆上。
洒在三根燃尽的香上。
洒在那张皱巴巴、贴在墙上的“转运符”上。
一切,都刚刚开始。
——
翌日·清晨。
镇邪关·军务大厅。
谭行大马金刀地坐在登记台前,面前是一个满脸倦容的文职军官。
“姓名。”
“谭行。”
“军衔。”
“少校,特级战斗英雄,称号小队待组建。”
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皮跳了跳,站起敬礼,尊敬问道:
“少校,请问您的小队武号。”
谭行想了想,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苏轮:
“大刀,你说叫啥好?”
苏轮面无表情:
“你是队长。”
“那我随便起了啊?”
“起。”
谭行转回头,沉思三秒。
然后,他眼睛一亮:
“有了!”
军官拿起笔,准备记录:
“叫什么?”
“干翻叶开小队!”
军官的笔顿住了。
苏轮的脸僵住了。
大厅里,几个路过的战士同时停下脚步,扭头看过来。
“……”
军官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谭行:
“你确定?”
“确定啊!”
“这个番号……可能通不过审批。”
“为啥?”
“因为不像正经小队的名字。”
谭行皱眉:
“那我换一个?”
“建议换。”
谭行又想了想:
“那……砍死邪神小队?”
军官:“……”
军官沉默了三秒,默默在纸上写了个“不通过”的批注。
“再换。”
“打爆邪神狗头小队?”
“不通过。”
“叶开是我孙子小队?”
“不通过。”
“总有一天我要揍叶开小队?”
“不通过。”
谭行怒了:
“这也不通过那也不通过,你们审批部门事儿这么多呢?!”
军官无奈地指了指墙上的告示:
《称号小队命名规范条例》——第一条:小队名称应积极向上,体现联邦军人精神风貌。
谭行扭头看了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行。”
“那我想个正经的。”
他低下头,认真思考。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那些搞怪的名字。
这次谭行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道背身双翼、金发飘扬的战士虚影。
那个叫圣吉列斯的战士。
那个在传承记忆中,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依然昂首挺立的背影。
然后,谭行猛地抬头:
“有了!”
军官一个激灵,立即正色道:
“您说。”
谭行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沉稳:
“圣血天使。”
军官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谭行。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谭行脸上。
那一刻,这个刚才还在插科打诨的少年,眼底竟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认真。
“圣血天使……”
军官喃喃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这个可以。”
他指尖飞快,在登记表上敲下四个字。
然后,抬起头:
“番号已登记。接下来是队员名单。”
谭行掰着手指头数:
“我,队长。苏轮,副队长。还有……”
他顿住了。
还有谁?
他扭头看向苏轮。
苏轮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没人了?”
军官问。
“……暂时就俩。”
谭行难得有点心虚,声音都低了几分。
军官低头看了看登记表,又抬头看了看谭行和苏轮:
“称号小队最低标准是五人。少校,上尉,请尽快补充小队人员。”
苏轮闻言,凑过来小声问:
“谭队,就咱俩,怎么搞?”
“那就招人啊!”
“从哪儿招?”
谭行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那点心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心吧,会有人来的。”
军官看着他那一脸自信的笑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默默在登记表上盖了个章:
“预登记有效,限期三个月补齐队员。”
“成交!”
谭行一把抓起登记表,笑得见牙不见眼:
“圣血天使……嘿嘿,听着就霸气!”
苏轮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谭队,你这名字……”
“咋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东西!”
“那是!”
谭行把登记表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外走:
“走,招人去!”
“去哪儿招?”
“镇邪关这么大,还愁找不到人?”
谭行大步流星走出军务大厅,阳光打在他身上,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轮跟在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混——
好像真的挺有意思的。
远处,传来谭行的声音:
“大刀!”
“嗯?”
“你说咱们圣血天使,第一个招谁?”
“不知道。”
“我觉得……先找个能打的。”
“有道理。”
“然后再找个抗揍的。”
“嗯。”
“然后再找个负责笑的,专门给咱俩捧哏。”
“……那他妈不就是我吗?”
苏轮一脸黑线。
“你是副队长,负责砍人,不负责笑。”
“那我负责什么?”
谭行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笑得一脸灿烂:
“你负责——和我一起装逼啊!!”
阳光打在他脸上,那笑容欠揍得让人想打人。
苏轮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行。”
他说:
“装逼是吧?”
“那你可得装大点。”
“不然丢不起这人。”
谭行哈哈大笑:
“放心!”
“老子装逼,从来都是往大了装!”
阳光正好。
两个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圣血天使”这四个字,从这一刻起——
正式写入镇邪关的档案。
也即将,写入长城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