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高铁依然是商务座包厢,但这次的气氛比来时要轻松得多,也沉闷得多。
轻松的是不用再去想怎么对付那些鬼怪,沉闷的是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事儿。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空调特有的干燥气息。
胖子在后排把座椅放平,呼呼大睡,那呼噜声震天响,很有节奏感,似乎要把这几天的缺觉和惊吓都补回来。
吴邪和张起灵挤在另一边的座位上,正在研究一张从阿宁那里拿来的长白山详细地形图,低声讨论着进山的路线和补给点。
苏寂和黑瞎子坐在前排。
黑瞎子似乎在闭目养神,但手里一直把玩着那枚从鬼将身上顺来的黑色骨片,指尖灵活地翻转着。
苏寂闭着眼,并没有睡觉,而是在“内视”。
她的意识沉入丹田气海,那里原本是一片混沌的虚空,如今却变成了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
海面之上,两页泛黄、残破却散发着无上威压的生死簿残页,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们一上一下,缓缓旋转,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动态的太极图案。
第一页,颜色偏向深邃的墨黑,那是她之前在张家古楼得到的,代表着“生与死”的基础转换,能让她吸收死气,重塑肉身,是“阴”的极致。
第二页,则是刚刚从泰山伪神手中夺来的。它通体呈现出厚重的土黄色,上面流淌着暗红色的血色符文,仿佛承载着大地的重量和律法。
随着苏寂的意念触碰,这第二页的信息瞬间化作一道洪流,涌入她的脑海,与她的神魂完美契合。
【权能二:山川敕令&审判之眼】
“山川敕令……”
苏寂在心中默念,感受着那种与大地脉搏相连的奇异感觉。
这是一种能与大地沟通、号令土石的能力。
虽然现在的她还做不到真正的上古大神那样移山填海、改天换地,但改变局部的地形、制造地刺、甚至在地下如鱼得水般穿行,已经是轻而易举。
有了这一页,只要脚踩大地,她就能源源不断地汲取地脉之力,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力竭。
这正好补全了她五行重塑肉身计划中的“土”。
而附带的另一个能力——“审判之眼”,则更加霸道,那是地府判官的核心权能。
苏寂缓缓睁开眼,那双幽绿色的眸子深处,隐约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天平虚影。
她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此时列车正以350公里的时速穿过一片华北平原的农村田野,枯黄的麦茬地向后飞掠。
在她的视野中,世界变了。
不再是表面的色彩和形状,而是剥离了表象后的无数线条和气团,她看到了大地的“气”在流动,看到了树木的微弱生机。
她的目光锁定在远处田埂上一个正在劳作的老农身上,距离很远,普通人只能看到一个黑点,但在苏寂眼里,那个老农的头顶,悬浮着一串淡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数字和几团彩色的气。
【寿数:76(剩余3年,死因为肺疾)】
【罪孽:微(杀鸡宰鸭,口舌之争)】
【功德:小善(勤恳一生,抚育子孙)】
这就是审判,一眼看穿凡人的过去未来,定罪量刑。
如果她愿意,只要动一个念头,就能利用手中的生死簿权限,直接斩断那个老农的寿数线,或者判他大病一场。
当然,她没那么无聊,也不会随意干涉凡人的因果。
但这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久违地找回了一丝曾经身为女帝的实感。
“看什么呢?眼神这么吓人,要把车窗瞪穿啊?”
旁边的黑瞎子突然凑了过来,打破了苏寂的沉思。
他手里拿着一杯刚去餐车接的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喝点热水,祖宗。刚才流了那么多汗,补补水。”
苏寂收回目光,眼底那种令人战栗的金光瞬间消散,变回了正常的幽绿色。
“在看这个世界,比以前清晰多了。”
她伸出手去接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黑瞎子的手背。
“嘶!”
在那一瞬间,苏寂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一颤。
不是水杯烫,是黑瞎子的手烫。
那温度高得惊人,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体温,简直像是一块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红砖。
苏寂猛地转头,目光再次凝聚,这一次,她的“审判之眼”毫无保留地落在了黑瞎子身上。
在她的视野下,黑瞎子那一身标志性的黑皮衣仿佛变得透明,她看到了他体内的经脉状况,那是一副令人触目惊心、甚至感到恐惧的画面。
黑瞎子的体内,那只巨大的黑金色的凤凰虽然处于沉睡状态,但它每一次呼吸,都会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和火毒。
这些火毒顺着经脉流淌,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凡胎。
他的经脉就像是被反复烧红又强行冷却的铁丝,已经变得脆弱不堪,布满了细微的裂痕,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焦黑炭化。
尤其是心脏周围,那里的血管几乎是在承受着岩浆般的压力,每一次搏动都是在走钢丝。
这就好比是用一根廉价的塑料水管,去输送滚烫的岩浆,管子随时会炸裂。
“你的身体……”
苏寂没有去接水杯,而是直接放下杯子,一把抓住了黑瞎子的手腕,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甚至比面对泰山府君时还要严肃。
“怎么会烂成这样?”
“怎么了?是不是被爷这强壮的体魄、火热的内心给迷住了?”
黑瞎子依然在笑着打哈哈,想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瞎子我这是火力壮,年轻嘛。”
“别动!”
苏寂低喝一声,死死扣住他的脉门,一道温润的蓝色水系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探入,像是一股清泉,试图帮他平复那些躁动不安的火毒。
“嘶……”
灵力入体,冰火相激。
黑瞎子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脸上依然勉强挂着笑。
“祖宗,轻点……疼倒是其次,主要是……爽得有点过头了。”
“你知道疼?”
苏寂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的经脉都快烧断了!之前在下面,你为了破那个伪神的防,强行透支了凤凰火,对吧?你把自己的命当柴火烧?”
“那不是没办法嘛。当时那种情况,我要是不拼命,咱们都得变成那老怪物的点心。”
黑瞎子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为了祖宗的大业,这点牺牲算什么。反正我也死不了,这凤凰命硬着呢,大不了再涅槃一次。”
“命硬不代表不会废。涅槃也是有代价的,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撑不到下次涅槃。”
苏寂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连她的手指都被烫得发红。
“水火不容。虽然之前用神木帮你重塑了身体,但凤凰火太霸道,凡人的躯壳根本承载不了‘真神’级别的力量。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你就会自燃,由内而外变成一堆灰。”
“那咋办?总不能把它挖出来扔了吧?”
黑瞎子摸了摸胸口的纹身,那里的皮肤烫得吓人。
“这玩意儿现在跟我也算是生死与共了,想扔都扔不掉。”
“阴阳调和,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苏寂沉思片刻,脑海中快速闪过各种古籍和秘法,最终,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既然凤凰属极致的火,那就需要天地间极致的寒物来压制、中和。”
“长白山……正好。”
“长白山?”
黑瞎子一愣。
“去滑雪吗?”
“对,不只是滑雪。”
苏寂认真地看着他。
“那里有万年不化的天池玄冰,还有青铜门后泄露出来的‘终极’寒气,那是世间最冷的能量。如果能找到那种级别的寒物,帮你重塑一副‘冰肌玉骨’,将凤凰火封印在骨髓深处,或许能彻底解决你的隐患,让你真正驾驭这股力量,达到冰火同源的境界。”
苏寂转过头,看着黑瞎子那双即使在墨镜后也依然明亮的眼睛,眼神中多了一份坚定和少有的温柔。
“这次去北方,不仅仅是为了我的第三张残页,也是为了你的命。我不允许我的‘储备粮’自己把自己烧没了。”
“我的命?”
黑瞎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寂会说得这么直白。
随即,他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痞气,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感动和安稳。
他反手握住苏寂的手,也不管烫不烫。
“得嘞。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瞎子这条命,从今往后就全交给您了。您让往东我不往西,您让抓狗我不撵鸡,您让我把自己冻成冰棍,我就绝对不加糖。”
“少贫嘴。”
苏寂白了他一眼,抽回手,但并没有真的生气。
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舒适的真皮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睡会儿吧。到了京城,还有一堆烂账等着我们算呢。解家那只‘粉红小蝴蝶’,估计已经在拿着算盘等我们了。上次搞坏了他新月饭店那么多东西,恐怕又要大出血了。”
列车呼啸着穿过华北平原,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窗外的风景在倒退,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虽然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的凶险,但他们的命运齿轮,却在这一刻加速向前转动,不可逆转地指向了那个白雪皑皑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