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干冷中透着一股子特有的烟火气。
当高铁缓缓驶入京城南站,那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才终于回到了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没有阴兵借道,没有古神凝视,只有熙熙攘攘的春运返乡大军,和车站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温馨提示。
那种久违的、属于现代文明的嘈杂声,此刻听起来竟如同天籁。
几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载着这一群身心俱疲的“倒斗天团”直奔二环里的那座四合院。
车轮碾过干燥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两旁光秃秃的杨树枝丫在寒风中摇曳,挂着为了迎接春节而提前挂上的红灯笼。
车子刚拐进胡同口,还没等到家门口,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葱油和肉燥的炸酱香味儿就顺着车窗缝钻了进来,霸道地勾住了所有人的魂儿。
“哎哟我的妈呀!是炸酱面!还是小碗干炸的!这味儿太正了!”
原本在车上睡得像死猪一样、哈喇子都流到领子上的胖子,鼻子猛地一抽,像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眼睛都在冒绿光。
他一把扒住车窗,整张大脸都贴在了玻璃上,把肉都挤变形了。
“这肯定是云彩妹子做的!这手艺,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出来!快快快,停车!胖爷我要下车狂奔!谁也别拦我!”
车还没停稳,胖子就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甚至差点被路边的马路牙子绊个狗吃屎。
他推开四合院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扯着嗓子,用一种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语气喊道
“云彩!我的好云彩!你胖哥哥活着回来了!快给我整一大碗面,码子要全!黄瓜丝儿、心儿里美萝卜丝儿、豆芽菜都给我堆满!哪怕是蒜瓣儿我也要扒好了的!”
院子里,热气腾腾。
云彩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大漏勺,站在露天搭建的一口大锅前煮面。
锅里翻滚着白色的面条,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码和酱料碗。
听到声音,她惊喜地转过身,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那双清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胖哥!老板!你们回来啦!水刚开,面刚下,正正好!”
这一声呼唤,就像是一道暖阳,瞬间融化了众人身上从地下带回来的那一层阴冷寒气。
“回来了,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胖子冲过去,想抱又不敢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是泥又是灰的冲锋衣,怕蹭脏了云彩那干干净净的围裙,只能站在那儿搓着手傻乐,眼圈都有点红了。
“妹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在下面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啊。天天吃的是蜡烛拌香灰,喝的是孟婆的洗脚水,连个肉星都看不见。胖爷我都饿瘦了整整两斤!你看看,这下巴是不是尖了?”
“行了,别卖惨了。你那是吓瘦的,跟吃没关系。”
吴邪笑着走进来,把沉重的背包往廊下的藤椅上一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能活着回来吃这碗面,咱们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现在感觉连这京城的雾霾吸起来都带着甜味儿。”
苏寂和黑瞎子走在最后。
苏寂看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挂着红灯笼的屋檐,墙角堆着的冬储大白菜,还有那锅热气腾腾的面汤,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摘下墨镜,挂在领口,眼中难得露出了一丝柔和。
这里虽然没有皇宫的奢华,没有神殿的威严,但有一种东西是那些地方没有的——家。
然而,这温馨感人的气氛还没维持三分钟,就被一道清冷、优雅且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打破了。
“确实是有后福。不过在享福之前,咱们是不是得先把旧账算一算?毕竟,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众人一愣,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正房的客厅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粉色衬衫,外面披着件白色的羊绒开衫,脚踩着一双尘不染的皮鞋。
他手里没有拿茶杯,而是拿着一个精致无比的金丝楠木算盘,另一只手里夹着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账单,长得都快拖到地上了。
那张比女人还要精致几分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心里发毛的微笑。
解雨臣,解当家,花儿爷。
“小花?你怎么在这儿?”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钱包位置。
“你不是在处理袁家的盘口吗?这时候你不应该忙着数钱吗?”
“盘口处理完了,那个容易。现在该处理你们留下的烂摊子了,这个比较难。”
解雨臣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把那叠厚厚的账单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听得吴邪肝儿颤。
“来,大家都别站着,咱们一笔一笔算。这可是我熬夜整理出来的。”
解雨臣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得飞快,发出清脆悦耳的“噼里啪啦”声,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但在吴邪听来,这简直就是阎王爷的催命魔音。
“第一笔,新月饭店。你们在那儿大闹一场,为了装那个什么‘点天灯’的逼,砸碎了明代花瓶一对、清代屏风一扇、把二楼的楠木栏杆全拆了,甚至差点把屋顶给掀了。尹南风虽然看在苏小姐的面子上没当场发飙,但这维修费、折旧费和精神损失费,账单直接寄到我这儿来了。一共八千万。零头我给你们抹了。”
“多少?!八千万?她那是金子做的屋顶啊!还是钻石镶的栏杆?这娘们儿抢钱啊!”
胖子刚塞进嘴里的一口蒜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睛。
“花儿爷,你可不能当冤大头啊!那花瓶明明是黑瞎子碰碎的!”
“我有监控视频为证,那是你屁股撅得太高撞倒的。”
解雨臣眼皮都没抬,继续拨算盘。
“第二笔,为了掩盖泰山那边的动静,我动用了十八家媒体关系,压热搜、撤稿子,外加封锁现场的安保费用,以及给当地地质局的‘捐款’。这属于紧急公关,溢价百分之三十。一共三千五百万。这还是友情价。”
“第三笔,也是最大的一笔,也是最离谱的一笔。”
解雨臣抬起头,目光越过吴邪,精准地落在正准备溜进屋的黑瞎子和苏寂身上。
“苏大小姐,您在泰山脚下那一招‘万物生长’,确实很帅,虽然破了阵,但也导致泰安市区及周边五公里内的植物发生了‘非自然疯长’。据说市政绿化队现在正满大街砍树呢,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市民家里的仙人掌都长成了狼牙棒。为了不让有关部门查到您头上,把它定性为‘特殊气候现象’,我可是费了老鼻子的劲儿去平事。这笔‘遮羞费’,一个亿,不过分吧?”
全场死寂。
吴邪捂着胸口,感觉自己需要速效救心丸。
两个多亿?
把他吴山居卖了都不够个零头!
“小花……你是来抢劫的吧?我们这刚出生入死回来,你就这么对我们?”
“亲兄弟,明算账。”
解雨臣笑眯眯地看着众人,眼神清澈。
“咱们解家虽然家大业大,但也经不起你们这么造啊。这还没算利息呢,要是按高利贷算,你们现在已经把自己卖给我了。”
黑瞎子从苏寂身后探出个脑袋,嬉皮笑脸地说道
“花儿爷,谈钱多伤感情啊。咱们这可是为了拯救世界,维护阴阳和平。再说了,你也知道,瞎子我穷得叮当响,除了这身肉,也没啥值钱的。要不……我给你唱个曲儿抵债?或者我去给你当保镖,打个八折?”
“你的曲儿太难听,容易招鬼,倒贴钱我都不要。至于保镖,我解家不缺。”
解雨臣嫌弃地摆摆手,目光最终落在了苏寂身上。
其实他今天来,并不是真的要逼债。
这点钱对于解家来说虽然肉疼,但也能接受。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女帝从泰山带回了什么,以及确认这支队伍接下来的动向。
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布局者,他在投资未来。
苏寂一直没说话。
她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账单,又看了一眼解雨臣那张写满了“精明”二字的脸。
“就这点钱?”
苏寂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在问“就买根葱?”
解雨臣“……”
这凡尔赛的语气,让他这个京城首富都觉得有点接不上话。
两个多亿叫“这点钱”?
“我不带俗物,我不喜欢那些纸片。”
苏寂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在随身空间里摸索了一下。
“本来想给你个金山的,但那种东西太占地方,还要去兑换,麻烦。这个给你吧,应该够抵债了,多的就算给你的小费。”
说完,她随手抛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带着微微的破空声,稳稳地落在解雨臣手里。
解雨臣低头一看,原本漫不经心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晶体,通体呈现出妖异的血红色,晶莹剔透,没有任何杂质。
而在晶体的正中心,仿佛封印着一朵正在盛开的、栩栩如生的彼岸花,花瓣舒展,仿佛还在微风中摇曳。
更神奇的是,这块晶体并没有那种宝石冰冷的质感,反而散发着温润的热度。
即使是在这寒冬腊月,握在手里也像是个暖手宝。
而且,就在接触的一瞬间,一股极其纯净、庞大的生命能量顺着掌心钻入体内,让他这几天因为熬夜处理公务而酸痛的肩膀和疲惫不堪的大脑瞬间轻松了不少,仿佛睡足了三天三夜。
“这是……”
解雨臣的声音都变了,作为解家当家,又是九门中人,他见过的奇珍异宝无数,但这东西,他真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彼岸花结晶。”
苏寂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仿佛那只是路边捡的一块石头。
“这是我在蒿里山地底,用万物生长催生那些吸食了千年阴气和黄泉水的彼岸花时,凝聚出来的精华。阴极阳生,这东西虽然产自死地,却是极佳的延寿灵药。切一小片含在嘴里,能保你青春常驻,百毒不侵,迅速恢复体力。哪怕是濒死之人,含着它也能吊住一口气,甚至能把断了的气续回来。”
“延寿……灵药?还能续命?”
这几个字一出,连正在吃面的胖子都停下了筷子,眼珠子瞪得溜圆,面条挂在嘴边都忘了吸。
在那个圈子里,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怕死。
这东西如果拿去新月饭店拍卖,别说两亿,二十亿都有那些快死的老富豪抢破头!
这是有价无市的保命符!
“够吗?”
苏寂问。
解雨臣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晶体收进贴身口袋,生怕别人看见似的。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诚无比,连眼角的细纹都笑开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够!太够了!苏老板大气!这哪是抵债啊,这是扶贫啊!”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账单,当场撕了个粉碎,手一扬,纸屑如同雪花般纷飞。
“之前的账一笔勾销!不仅如此,作为售后服务,这次你们去长白山的所有装备、补给、车辆,解家全包了!要最好的!进口的!直升机都给你们备好!以后苏老板有事尽管吩咐,解雨臣随叫随到!”
“那敢情好!”
胖子乐了,一拍大腿。
“花儿爷,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要最新的极地防寒服,还要两箱茅台!还得给我弄点那种自热火锅!”
“给!都给!管够!”
解雨臣心情大好,转头看向正在吃面的吴邪。
“吴邪,你这次真是抱了条……哦不,抱了尊金大腿啊。好好跟着苏老板混,我看好你。这生意,稳赚不赔。”
吴邪苦笑着摇摇头,看着苏寂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苏寂给出的东西越珍贵,就说明她要去的地方越凶险,她需要万无一失的后勤保障。
这不仅仅是抵债,更是一种“买路钱”,她在为接下来的长白山之行,铺平所有的后勤道路,不想因为物资问题分心。
“行了,面都要坨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苏寂没有理会解雨臣的恭维,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吃完饭,都去洗澡睡觉。尤其是你,瞎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似乎在看戏的黑瞎子,眼神微微一沉,变得有些锐利。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的手都在抖,从下车开始就没停过。”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耸耸肩,把那双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伸了出来。
只见他的指尖,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红色,像是在燃烧,还在微微颤抖。
“瞒不过您。”
黑瞎子苦笑道。
“看来今晚,得做个冷水澡的pa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