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争竞方歇,一道钤了玉玺的明黄圣旨,便由快马送进了首辅谢府。
传旨太监立在正厅中央,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罢,扬声道“谢夫人,接旨吧。”
沈灵珂敛衽垂眸,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稳稳托在掌心,随即屈膝跪地,行三叩九拜之礼,垂首恭声“臣妇沈氏,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的内监立在一旁,瞧着这位谢夫人容貌娴静,身形纤弱,心底却翻江倒海——方才在宫门外,他亲耳听得陛下龙颜大怒,满朝文武争执不休,谁曾想,引得朝堂这般动荡的,竟是眼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
“夫人,陛下尚有口谕。”
内监语声放得极轻,添了几分恭敬,“此事干系国运,还望夫人多费心。”
“有劳公公传语,臣妇愧不敢当。”沈灵珂的声音清浅,听不出半分波澜。
送了内监出府,贴身丫鬟春分忙快步上前,搀起自家夫人,脸上终是绽出喜色“夫人!您听见了?陛下准了!您想的法子成了!”
沈灵珂却无半分悦色,只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置于案上,目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轻轻喟叹一声。
“圣旨虽下,这不过是起头罢了。三日之内要赶制数万件棉衣,谈何容易。”
她语中含着愁绪,“我只怕一己之力微薄,若误了前线军机,便是死上一万次,也担不起这罪过。”
这话落进春分耳中,已是心头一紧,更遑论那些刚被请进花厅,尚未坐定的各位命妇了。
兵部尚书夫人性子最是急躁,闻言当即起身“谢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只管吩咐,要我们做什么,万无推辞之理!”
“正是呢夫人,您切莫独自扛着!我等虽是女流,也知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道理!”
看着众人神色激动,沈灵珂方缓缓转过身,对着诸人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红“有各位姐姐这句话,我这心,便安稳多了。”
她未说半句虚浮客套“如今最缺的,是人手,是能即刻动手缝补的巧手。我不瞒各位姐姐,我素来无管人的经验,只想着,咱们能出几分力,便尽几分力罢了。”
她顿了顿,语声更柔,带了几分恳挚“我想着,便在那玩偶铺子开个临时工坊,各位姐姐若不嫌弃,便将府中针线活精巧的丫鬟仆妇唤来,咱们一同,为前线的将士们缝几件暖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无半分命令的口气,全是商量与恳求,听在各位命妇耳中,却比任何严令都更让人心头震动。
首辅夫人蒙陛下亲口应允,竟还这般放低姿态,事事为旁人着想,谁还能有半分犹豫。
“我府中针线房的绣娘有二十个,我这便回去,让她们尽数过来!”
“我家虽人少,十几名手巧的仆妇还是有的,夫人放心,我即刻安排!”
不过半个时辰,往日里静谧的玩偶铺子后院,竟热闹了起来。
一辆辆马车停在玩偶铺子外,各府的管事嬷嬷领着一群群挎着针线筐的丫鬟仆妇,接连不断地进了铺子后院,幸好当时把这都买了下来。
张妈妈指挥着下人搬完最后一匹棉布,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对着立在院中的沈灵珂躬身回话“夫人,院里家具都清干净了,长桌也按您的吩咐摆齐,棉布、棉花也都码得整整齐齐的了。”
沈灵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中排布,对身侧几位管事道“前几日劳烦各位算义卖账目,今日便要偏劳诸位做这工坊监工了。领料归王管事管,裁剪交李管事,分发、缝制各有专人盯梢,最后验收由张妈妈总揽,每一环都不可懈怠。”
几位管事齐齐应道“夫人放心,我等定当尽心,绝不让场面乱了分寸!”
不多时各府人手陆续到了,院中虽已站满了人,却因各环节皆有专人指引,竟无半分嘈杂混乱,只听得管事们轻声安排的话语,井然有序。
沈灵珂自己,也换下了一身绫罗锦绣,只穿了件半旧的素色袄裙,挽起袖口,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未发一语,只拿起针线,垂首敛目,一针一线,细细地缝着刚才裁剪好的棉衣。
她的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生疏,可那副专注娴静的模样,竟让这几百人聚集的工坊,静了下来,满院之人,竟都被这位首辅夫人的举动镇住了——她本可坐在后堂品茗,只动动嘴指挥便可,却偏要与一众仆妇同坐,亲手缝补。
这般模样,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一时间,整个玩偶铺子,只听得剪刀剪布的“咔嚓”轻响,与针线穿过棉布的“沙沙”之声,声声清晰。
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起初只是各府下人间私下闲谈“听说了吗?首辅夫人亲自带着各府夫人,在玩偶铺子后院里为前线的将士们做棉衣呢!”
“那还有假!我二姨家的侄女在谢府当差,说谢夫人累得咳了好几回,竟还不肯歇着!”
渐渐的,这话便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城西一条巷子里,几个浣衣的妇人凑在一处,也聊起了这事。
“那些官老爷家的夫人们,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这回倒做了件正经事。”
“可不是嘛!我听说首辅夫人都累病了,人家是什么身份?金尊玉贵的,为了边关的将士,尚且这般卖力,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
一个年轻媳妇忽然站起身,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扬声说道“我男人正在北边当兵,我也要给他们做棉衣!我这就回家取针线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这一点火苗,竟燃了起来。
从一条巷子,到整个京城,无数寻常百姓家,皆自发行动起来。她们进不得首辅府的工坊,便在自家院中、巷口,三五成群支起摊子,有布的出布,有棉花的出棉花,什么都没有的,便出人出针线,各尽所能。
一场本是官家命妇的差事,竟因沈灵珂的一举一动,成了全城百姓自发的心意。
靖远侯府内,靖远侯夫人听着管家回禀的消息,气得将手中的官窑茶杯狠狠掼在地上,杯盏碎裂,茶水溅了一地“贱人!这病秧子,倒会收买人心!”
“夫人,那……咱们府里,还派人去吗?”管家垂首,小心翼翼地问。
“去!为何不去!”
靖远侯夫人冷笑一声,眼中含着阴翳,“不但要去,还要多派些人去!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最好累死在那工坊里才好!”
只是,她这点心思,在满城百姓的热忱面前,竟渺小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