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大概有多少钱？”罗克十分疑惑的看着李察。他清楚以李察的实力和智慧，必然会出人头地的，但到目前这个阶段，李察应该也有钱不到哪里去啊？怎么都到改变世界的程度了？一觉醒来，熟...美杜莎女士搁下钢笔，纸页上墨迹未干，“奈特梅尔爵士”的签名歪斜如蛛网，尾钩拖得极长，像一条濒死的虫在临终前最后一次痉挛。她将文件推至桌沿，指尖轻轻一叩，声音清脆，却让对面那位苍老贵族喉结猛跳了一下。李察没动。他坐在长桌左侧第三把扶手椅上，背脊挺直却不僵硬，双手交叠于膝，目光落在奈特梅尔爵士左耳后一道细长旧疤上——那不是刀伤，是某种蚀刻仪式残留的焦痕，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灰白，如同被烧过的羊皮纸。这痕迹，他在革律翁家族囚室里见过三次，在法夫尼尔神父袖口翻出的内衬夹层中也瞥见过一次，在西蒙利警探死后、尸检报告附页的显微照片角落，同样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路。根源蚀刻。不是施术者留下的，而是被蚀刻者身上烙下的“接收印记”。李察没开口，只是缓缓抬眼，视线掠过奈特梅尔抖动的睫毛、干裂的嘴唇、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银戒——戒面被磨平了纹章，只剩一个模糊凹坑。他忽然想起奥罗拉女士曾随口提过一句：“旧爵徽若被主动抹去，不是准备换新主，就是等着被摘头。”美杜莎察觉到李察目光停驻之处，指尖微顿。她没看李察，却将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不动声色推至李察手边。纸上只有一行蚀刻体小字，用朱砂与铅粉混合书写，字迹极细，却像活物般微微起伏：【你听见了吗？水底在叫你的名字。】李察瞳孔一缩。这不是幻听。这是“信使”资质初次觉醒时，他独自站在码头铁桥栏杆边，第一次听见的、来自水面之下三十七米深处的低语。当时他以为是蒸汽管道漏气的嘶鸣，或是潮汐泵站轴承磨损的震颤。可那声音确确实实带着语法，带着呼唤的韵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仿佛他本就属于那里，只是暂时迷了路。他没碰那张纸。美杜莎却已转向奈特梅尔，语调平滑如釉面瓷器：“爵士，您说‘摧毁腐朽世界’，可戈尔贡家族的玫瑰园，每年修剪七次，黄杨木篱每季重植三分之一，连凋落的花瓣都要由专人拾起焚毁——这算腐朽，还是精密？”她顿了顿，紫色瞳仁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晨光，“又或者……您觉得，腐朽的从来不是世界，而是那些，还活着，却早该被回收的零件？”奈特梅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银戒内侧凹坑在光线下一闪——那凹痕形状，竟与李察左腕内侧一道淡青色胎记轮廓完全吻合。李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噼啪”爆开一朵蓝焰。“您左耳后的蚀刻，是谁给您做的？”奈特梅尔喉咙里滚出一声咯咯怪响，像生锈齿轮强行咬合。他下意识抬手去捂耳朵，动作却在半途僵住——美杜莎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他颈侧动脉上。那指尖冰凉，毫无温度，却让奈特梅尔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别急。”美杜莎声音依旧柔和，“我们还有时间。比如，聊聊您上个月在港口区第七号货仓，用三吨黑麦、十二具童工尸体和一瓶‘深眠者之泪’，换来的那张‘潮汐契约副本’。”奈特梅尔瞳孔骤然散开。李察心头一沉。“深眠者之泪”——那是乔伊娜家族禁术典籍《永眠录》残卷里记载的禁忌材料，取自活体半神沉睡时渗出的泪晶，一枚拇指大小的泪晶，足够让整支舰队在风暴中安眠七日。而它唯一合法流通途径，只有两个：永恒庭院的伊芙琳女士亲自签发的豁免令；或……戈尔贡家族议会三分之二成员联署的“溯流许可”。美杜莎没看他，却像读透他所想，唇角微扬：“别误会。我家族没签过那份许可。但有人伪造了签名，用了我的印章拓片——就在上周三，我书房失窃的银质镇纸底下，压着半张烧焦的纸灰，上面有您私印的松脂油味。”她指尖稍一用力，奈特梅尔颈侧皮肤下，一道极细的暗红血管倏然凸起，蜿蜒如蚯蚓，正朝着耳后蚀刻处缓缓爬行。“您在怕什么？”李察忽然问，“怕我说出去？还是怕……它提前醒了？”话音落，整座宅邸的光线莫名黯了一瞬。窗外玫瑰丛中，一只正在采蜜的蜂鸟突兀悬停，翅膀震颤频率陡增三倍，嗡鸣尖锐刺耳；室内壁炉余烬无声炸开一簇幽绿火花，映得美杜莎紫发边缘泛起磷火般的微光；而奈特梅尔耳后那道蚀刻疤痕，竟缓缓渗出几滴粘稠黑液，落地即凝，形如缩小千倍的、蜷缩的人形。美杜莎终于收回手指。她转身，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擦净指尖，然后将丝帕投入壁炉。火焰瞬间腾起靛青色，将丝帕吞没，不留一丝灰烬。“奈特梅尔爵士。”她声音恢复寻常的疏离，“您刚才提到‘快乐的生活’。巧得很，戈尔贡家族祖训第七条写着：‘凡以他人痛苦为乐者，其乐必反噬其心，化为永夜回响。’——您想听听，您心内此刻回响的是什么吗？”她没等回答，直接抬手，在空中虚划三道弧线。空气无声撕裂，三道半透明涟漪荡开，涟漪中心各自浮现出一幕影像：第一幕：奈特梅尔站在港口区第七货仓阴影里，亲手将一名十二岁女童推进地下暗渠入口。女童手中紧攥的陶笛坠地碎裂，笛孔里涌出的不是音符，而是无数细小苍白的手指，齐齐指向奈特梅尔脚踝。第二幕：同一地点，三日后。奈特梅尔跪在湿滑石阶上，疯狂舔舐地面残留的黑麦粉末，而他身后，货仓铁门缝隙间，一只布满鳞片、没有瞳孔的竖瞳正静静凝视着他后颈。第三幕：此刻。影像里正是他们所在的这间会客室，只是画面中，李察端坐如初，美杜莎立于他身侧，而奈特梅尔……正背对两人，肩膀剧烈耸动，似在狂笑，又似在呜咽。他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片光滑如镜的惨白皮肤，皮肤表面，无数细小文字正飞速游走、重组、湮灭，最终凝成一行不断重复的蚀刻体：【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影像消散。奈特梅尔瘫软在椅中，口鼻溢出黑涎，双手死死抠进扶手雕花，指甲崩裂，血混着黑液滴落在波斯地毯上，迅速蚀穿绒毛，露出底下乌黑木质——那木纹，竟与李察胎记形状分毫不差。美杜莎俯身，从他颤抖的衣袋里抽出一张薄薄卡片。卡片材质非金非纸，触手冰凉，正面印着一只闭目的蛇首，蛇瞳位置嵌着两粒微不可察的黑色晶石。“潮汐契约真本。”她轻声道，指尖拂过蛇首额心，“您拿假货骗法夫尼尔，拿残次品糊弄革律翁，最后还想用这张真本，来赌我家族对‘信使’血脉的渴求？”她抬眸，第一次真正看向李察，目光如淬火银针：“李察先生，您知道‘信使’为何被称为‘信使’吗？”不等李察回应，她已自答：“因为所有寄往水面之下的信，都必须经由‘信使’之手投递。而所有从水下寄出的回信……”她指尖轻点卡片上蛇首右眼，“收件人，永远只有一个。”李察喉结微动。美杜莎将卡片翻转。背面空白处，一行新鲜墨迹正缓缓浮现，字迹与方才羊皮纸上一模一样，却多出最后一句：【你听见了吗？水底在叫你的名字……而这一次，它带了回执。】窗外，风骤然停歇。玫瑰香气浓烈得令人窒息，甜腻中泛起铁锈腥气。远处传来一声悠长汽笛，却不再是抵达的宣告——那声音被拉得极长，极细，仿佛一根绷至极限的钢丝，随时会断裂，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啸。李察忽然起身。他没看美杜莎，也没看瘫软的奈特梅尔，径直走向窗边。推开雕花玻璃，晨雾已散，上城区琉璃穹顶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虹彩。他抬起左手，缓缓卷起袖口。腕内侧，那道淡青胎记正随着汽笛声律动，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胎记边缘便析出一缕极淡的雾气，雾气升腾中，隐约可见微缩的浪涛翻涌、礁石嶙峋、以及……一双在幽暗深处缓缓睁开的眼睛。美杜莎静静看着。她没阻止，没询问，只是将右手按在左胸心脏位置，微微颔首——那姿态，既非臣服，亦非礼敬，倒像一位老练的引航员，终于确认了罗盘上那枚失落已久的磁针，正稳稳指向风暴眼中心。“李察先生。”她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汽笛余响，“您腕上这道印记，是先天胎记，还是……后天蚀刻？”李察没回头。他盯着自己手腕上明灭的胎记，望着雾气中那双越来越清晰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让壁炉里残存的靛青余烬“噗”地一声，彻底熄灭。“都不是。”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是……退订通知。”话音未落，腕上胎记骤然炽亮！青光如熔岩迸射，瞬间吞没整扇窗户。光芒中，那双幽暗之眼猛然收缩，瞳孔深处，映出的不再是李察的面容，而是一列正穿越浓雾的蒸汽列车——车窗内，每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李察，有的闭目，有的微笑，有的正低头书写，有的仰头望天……而列车最前端驾驶室里，一个身穿深蓝制服、胸前别着褪色鸢尾徽章的司机，缓缓转过头，对他举起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那只手套，无名指根部，赫然烙着与奈特梅尔银戒凹痕、与宅邸地板木纹、与胎记轮廓完全一致的印记。汽笛声在此刻戛然而止。绝对的寂静降临。美杜莎呼吸一滞。李察放下袖子，转身。腕上胎记已恢复寻常淡青，仿佛刚才的炽光只是幻觉。他看向美杜莎，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略显笨拙的诚恳：“美杜莎女士，关于您祖父最近在调查的‘静默港湾’项目……我可能有点小小的新发现。比如，为什么所有参与项目的工程师，都在竣工前三天，集体申请调往南大陆矿区？又比如，为什么港口区第七货仓的地契，在三年前，悄悄转到了……安普沙家族名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椅中、仍在无意识抽搐的奈特梅尔，最后落回美杜莎眼中，一字一句：“还有，为什么‘静默港湾’的奠基仪式上，主持者不是市长，而是……法夫尼尔神父？”美杜莎沉默良久。她慢慢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手腕内侧——那里，一道细长旧疤蜿蜒而下，疤痕尽头，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蚀刻体符号正微微搏动，与李察胎记的明灭节奏严丝合缝。她重新戴上手套，动作从容。然后，她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戈尔贡家族双蛇缠绕权杖的徽记，右下角，盖着一枚猩红印章，印文是四个古蚀刻体：【溯流许可·一级】“李察先生。”她将文件推至李察面前，指尖在“一级”二字上轻轻一点，“您刚才提到的三个问题……答案都在这份许可里。不过，要解锁它，需要您亲自签署一份补充协议。”她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协议第一条：您需同意，自今日起，接受戈尔贡家族为期三个月的‘信使资质深度评估’。评估期间，您的一切行动，包括呼吸频率、梦境记录、乃至早餐面包涂抹果酱的厚度……都将纳入观测范围。”李察看着那份文件，没伸手去接。他忽然问：“如果我不签呢？”美杜莎坦然迎视：“那么，三小时后，港口区第七货仓将发生一场‘意外’坍塌。坍塌点下方，恰好埋着您昨日从西蒙利警探遗物中取出的那枚铜哨——哨身内侧，刻着您母亲的名字缩写，以及……一段尚未破译的潮汐密文。”李察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三下。哒、哒、哒。节奏，与方才胎记明灭完全一致。美杜莎嘴角弧度加深。她不再催促，只是将一支镶嵌黑曜石的钢笔，轻轻放在文件旁。笔尖，一滴墨珠缓缓凝聚，饱满欲坠，映着窗外天光，竟泛出幽邃的、非人间的靛青。李察终于伸出手。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杆的刹那——“咚。”一声闷响，来自门外走廊。紧接着，是重物拖行的刮擦声，缓慢，粘滞，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节奏。美杜莎神色未变，只将右手悄然按在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青铜扣上。扣面浮雕，是一条正在蜕皮的蛇。李察却猛地抬头，望向天花板。那里，原本光滑如镜的石膏天花，正无声无息地蔓延开一片蛛网状裂纹。裂纹中心，一点极淡的、与他胎记同源的青光，正缓缓渗出，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走廊里的刮擦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软、仿佛刚学会说话的孩童呓语，透过门板缝隙，丝丝缕缕钻入室内：“……哥哥……”李察的手，停在半空。美杜莎握着青铜扣的手指，第一次，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