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利亚修女盯着李察的脸，等他说出来接下来的话。李察当然不会知道梅利亚修女奶奶之前想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他只是严肃地开口：“之前港口区被根源的力量所袭击，尤拉·格里芬因为试图强行穿越憎恨根...美杜莎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像一粒露珠坠入青铜浅皿。她没抬头，笔尖却已悄然停顿半息——那半息里，奈特梅尔爵士喉结上下滚动三次，袖口内侧露出半寸暗红丝线，针脚细密得近乎痉挛，仿佛绣的不是家徽，而是某种倒悬的、正在滴血的锚。李察没动。他坐在长桌左侧第三把扶手椅上，脊背离靠背尚有两指宽的距离，这是东城区孤儿院教给他的坐姿：随时可起，不必借力。他指尖搭在膝头，左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虎口一道浅疤——那是西蒙利警探倒下时，飞溅的碎玻璃划出的痕迹。此刻疤纹微热，像被晨雾浸透的旧铁，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快乐？”李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壁炉架上一枚黄铜怀表的秒针猛地一滞，“您说的‘快乐’，是指潮汐退去后，松鼠怪兽啃食活人内脏时发出的咕唧声？还是革律翁家族地下室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瞳孔仍能随光线转动的婴儿头颅？”奈特梅尔爵士脸上的褶皱骤然绷紧，左眼睑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胸前口袋——那里本该别着一枚银质怀表，但此刻空荡荡的。李察的目光随之滑落，停在他右手无名指根部：一圈极淡的环形褪色，比周围皮肤白半度，是长期佩戴某物后留下的印记。而据奥罗拉女士密档所载，革律翁家族第三代私生子曾用同款银表，盛装过三毫升恐惧根源凝胶。美杜莎的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云状晕染。“爵士阁下，”她声音平稳如冰层下暗流，“您今日来访，未持戈尔贡家族许可函，未经三层门禁核验，未向侍从厅报备佩饰清单。按《上城区贵族往来条例》第七章第十二节，此行为已构成对家族威仪的实质性冒犯。”她翻过一页纸，纸页边缘锐利如刀，“不过，若您能解释清楚——为何您左袖衬里绣着狮子委员会‘断喉之狮’图腾的反向纹样？又为何，您鞋跟内嵌的铅块重量，恰好等于法夫尼尔神父上周捐给港口区圣伊莱亚斯教堂的‘赎罪金’总数？”奈特梅尔爵士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像一台漏气的旧蒸汽泵。他额头渗出细汗，却不敢抬手擦拭，只死死盯着李察：“你……你怎么会知道铅块？”“因为您进门时踩碎了三片青金石地砖。”李察平静道，“每片碎裂声频不同。左边两片沉闷，右边一片清越——说明右脚承重多出1.7公斤。而上城区所有铺路青金石，密度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他微微倾身，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内侧一道暗金色细线，细线末端隐入衣袖，像一条蛰伏的微型河流，“您以为恐惧根源只能腐蚀血肉？错了。它最先啃噬的是认知的边界。当您在列车上启动仪式时，您根本没看见我站在您身后三步——因为您的视网膜，早已被恐惧根源改写了‘此处无人’的底层指令。”壁炉里的火焰突然爆开一朵幽蓝火花。美杜莎搁下笔，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照片：画面里是潮汐沼泽边缘，一个穿灰袍的男人正将某种半透明胶质注入松鼠怪兽的耳道。照片背面用褪色墨水写着：“G-7号试验体，效用持续23分钟，受试者死亡前最后低语：‘镜子……它在镜子里吃掉我的影子……’”“您认识他吗？”美杜莎将照片推至桌沿。奈特梅尔爵士瞳孔骤缩。照片上灰袍男人左耳垂有颗黑痣，而此刻，爵士本人右耳垂正微微抽搐——同一位置，同一形状。“不……不可能！”他猛地拍桌而起，胸前口袋里终于滚出一枚银表，表盖弹开，内里没有齿轮，只有一小片干涸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薄膜，“法夫尼尔答应过我！他说只要献祭足够多的‘清醒者’，就能让我看见水面之下真正的世界！他说……”话音未落，银表薄膜突然鼓起，簌簌剥落成无数细小鳞片。鳞片落地即燃，却不升火焰，只蒸腾出缕缕靛青烟雾。烟雾在空中扭曲、延展，竟渐渐勾勒出一面模糊镜面轮廓。镜中映出的并非众人倒影，而是一条向下旋转的螺旋阶梯，阶石由交叠的人类指骨砌成，尽头处，一只布满竖瞳的巨手正缓缓探出……“够了。”美杜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寒意。她并指如刃，朝镜面虚划。指尖掠过之处，空气裂开细如发丝的银痕。那银痕瞬间蔓延成网，将靛青镜面绞得粉碎。碎裂声如冰河崩解，余音未散，所有鳞片已化为灰烬，唯余一缕焦糊味，混在玫瑰香气里，腥甜得令人作呕。奈特梅尔爵士软倒在地，嘴角溢出白沫，双手死死抠住地毯，指甲缝里嵌满紫红色绒毛——那是戈尔贡家族特供玫瑰的花蕊纤维，寻常人接触三秒即引发幻听，而他此刻正对着虚空疯狂嘶吼：“别关灯！求你们别关灯！它在光里……光里全是眼睛！”李察起身，从桌上取走那张灰袍男人照片。指尖拂过照片背面字迹时，暗金细线自他腕骨蜿蜒而上，于小指指尖凝成一点微光。光点轻触纸背，褪色墨迹竟如活物般蠕动、重组，最终显出一行崭新字迹：“第七次试验失败。受试者G-7临终前确认：恐惧根源无法寄生‘无影者’。建议：优先捕获目标李察，活体解剖，重点研究其视网膜神经束与松果体连接方式。”美杜莎静静看着李察收起照片。她没问那行字如何浮现，只将手中钢笔旋开笔帽，露出内里并非墨囊，而是一截幽蓝结晶。结晶表面流动着细密电弧，弧光映在她紫眸深处，竟与李察腕间暗金细线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您腕上的‘源质回路’，”她忽然道，“不是天生的。”李察动作微顿。“乔伊娜家族的古籍记载，”美杜莎垂眸整理文件，发梢垂落遮住半边侧脸，“唯有直视过‘永恒庭院’中央那面‘无相之镜’的人，其神经末梢才会凝结源质结晶。而那面镜子……”她抬眼，目光如淬火银针，“七十年前被伊芙琳女士亲手击碎。碎片沉入水面之下最深的‘静默海沟’。至今无人能取回。”窗外，藤蔓无声攀上窗棂，一片暗绿叶片悄然覆盖住玻璃。叶脉里渗出的露水，在日光下折射出七种不同色泽的光斑，其中一斑正正落在李察右眼虹膜上——那瞳孔深处，隐约有螺旋状暗影一闪而逝，快如错觉。就在此时，宅邸深处传来三声钟响。不是壁炉座钟，而是来自地底——沉闷、悠长，带着金属共振的震颤。美杜莎脸色微变，迅速合上文件夹：“戈尔贡祖母召见。现在。”她起身时，裙摆扫过长桌，带起一阵微风。风拂过奈特梅尔爵士面庞，他抽搐的身体突然僵直，双眼圆睁，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再无气息。李察俯身探其颈动脉，指尖触到皮肤下有异物游走，如活蛆。他扯开爵士领口，只见锁骨下方浮现出蛛网状青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向心口蔓延。纹路交汇处，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正缓缓凸起，痣中央裂开细缝，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泛着油光的琥珀色液体。“革律翁的‘蚀心种’。”美杜莎声音冷硬，“他们连尸体都不放过。”李察撕下衬衫下摆一角，浸透爵士伤口渗出的琥珀液体，凑近鼻端。气味奇异——初闻似雨后松脂，再嗅有陈年蜜饯的甜腻，最后只剩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刚剖开的活体章鱼内脏的咸腥。他忽而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壁炉，从灰烬堆里扒出半截烧焦的松木枝——正是今晨园丁修剪黄杨木篱时丢弃的废料。枝条断口处，残留着同样泛着油光的琥珀色树脂。“他们在玫瑰园里种了松树？”李察问。美杜莎沉默片刻，望向窗外。藤蔓覆盖的玻璃上，七色光斑已尽数消散，唯余一片幽暗。她指尖无意识抚过文件夹边缘，那里刻着极细的戈尔贡家族纹章：双蛇缠绕的匕首，匕首尖端刺入一面破碎的镜子。“不。”她轻声道，“是我们一直没发现——那些玫瑰，从来就不是蔷薇科。”两人穿过长廊时，廊柱阴影里游过数道灰影。李察脚步未停，却在经过第三根廊柱时，右脚靴跟重重碾过地面一块松动的大理石砖。砖下传来细微碎裂声，随即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弥漫开来。灰影瞬间停滞，如被无形丝线勒住脖颈，而后齐齐转向李察方向——它们没有面孔，只有不断开合的椭圆形空洞，空洞深处，悬浮着与奈特梅尔爵士袖口同款的暗红丝线。美杜莎忽然挽住李察右臂。她掌心微凉，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覆着细密银鳞的小臂。鳞片在昏暗廊道里泛着冷光，每一片都映出李察此刻的侧脸，但所有倒影中，李察的左眼皆为纯黑，不见瞳孔。“别回头。”她声音贴着李察耳际响起，温热气息里裹着一丝铁锈味，“它们只认得‘完整的人’。而您……”她指尖轻点李察腕间暗金细线，“刚刚在长桌旁，您已经‘缺了一只眼睛’。”地底钟声再度响起，这次是四响。廊顶水晶吊灯骤然熄灭，唯有脚下大理石砖缝隙里，渗出缕缕幽蓝冷光，光流汇聚成一条蜿蜒路径，直指宅邸最幽深的地下密室方向。光路两侧，玫瑰丛剧烈摇晃，花瓣纷纷脱落，露出花萼下层层叠叠的、锯齿状的暗绿针叶——那分明是松树的幼芽，正贪婪吮吸着蓝光，以肉眼可见速度疯长。李察任由美杜莎挽着前行，目光扫过墙壁挂画。一幅描绘戈尔贡家族先祖狩猎场景的油画里，猎犬群中混着一头体型异常的松鼠，它后爪踩着猎人倒下的手掌，嘴边沾着未干的血迹，而血迹颜色，竟与奈特梅尔爵士领口渗出的琥珀液体如出一辙。转过最后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阔。地下密室穹顶高耸，绘满星辰图谱，但所有星点皆为幽蓝冷光，缓慢旋转，轨迹严丝合缝对应着地面大理石砖缝中涌出的光流。密室中央，一座纯白大理石喷泉静静矗立，泉眼却无水涌出，只有一面平滑如镜的黑色卵石，稳稳浮在干涸的泉池中央。卵石表面，清晰映出李察与美杜莎并肩而立的身影。但镜中李察的右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而现实中，李察右手始终垂在身侧，纹丝未动。美杜莎的脚步，在距离喷泉三步之遥处戛然而止。她松开李察的手臂，从发髻取下一枚银质发簪。簪尖锐利，在幽蓝星光下泛着手术刀般的寒光。她并未刺向李察，而是倏然转身，簪尖精准抵住自己左耳垂那颗小小的黑痣。“您知道吗？”她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羽毛拂过古籍书页，“伊芙琳女士击碎无相之镜那天，她带走的不只是镜子碎片。”簪尖微压，黑痣下渗出一滴血珠。血珠坠入干涸泉池，竟未溅散，而是如磁石般被黑色卵石吸去。卵石表面涟漪荡开，镜中影像骤然扭曲——李察的倒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重叠的、正在奔跑的孩童背影。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东城区破旧校服，脚踝上皆系着褪色的蓝布条，在幽蓝星光下飘荡如招魂幡。最前方那个孩童忽然回头。他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片光滑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皮肤。皮肤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伸出一只布满竖瞳的、湿漉漉的手。美杜莎的簪尖，就悬在这只手即将触碰到镜面的毫厘之间。李察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密室里激起微弱回响：“所以，您不是来当秘书的。”“不。”美杜莎望着镜中那只竖瞳之手，簪尖纹丝不动，“我是来确认——当戈尔贡家族的‘守镜人’血脉彻底苏醒时，您腕间的源质回路，究竟是在帮我们……”她顿了顿，簪尖下压半分，血珠更大，“还是，正在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您眼中的那片螺旋阶梯？”黑色卵石表面，孩童们奔跑的倒影开始加速。他们的蓝布条越飘越长，越飘越细，最终化作无数条泛着油光的琥珀色丝线，从镜中汹涌而出，如活蛇般缠向李察脚踝——而李察低头望去，自己右脚靴筒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缠上了一圈同样的、微微搏动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