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体育课，天空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没有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潮湿和闷热。篮球场上，几个班级的学生分散在不同的半场打球，奔跑声、呼喊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交织在一起，带着青春特有的躁动。
靠近东南角的那个半场，赵刚、陈硕、吴涛，还有另外几个平时和他们玩得不错的同学，正在打三对三的练习赛。赵刚的右手虽然残废了，但左手运球和投篮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竟然有了不小的进步，偶尔还能进个球，这让他脸上多了些笑容，也让他重新在球场上找到了一些久违的参与感和快乐。
张浩、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几人则在隔壁半场，他们的对抗更加激烈，吼叫声震天。林秋和李哲坐在场边的看台台阶上，看着场上的兄弟，林秋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不影响活动的弹力绷带，脸上的淤青也淡了些，但眉宇间的沉郁和偶尔活动左肩时那细微的滞涩，显示着那夜的伤并未远去。李哲则捧着本书，但目光不时扫过全场，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警惕。
就在这时，几个身影晃悠悠地走进了篮球场，径直朝着赵刚他们那个半场走去。
是陈峰，还有他形影不离的两个“弟弟”——陈奎和滕禹华。陈峰依旧是一身黑色运动装，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嚣张和戾气。陈奎剃着板寸，身材比陈峰稍矮，但同样壮实，眼神凶狠。滕禹华额角的疤痕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狰狞，他嘴里嚼着口香糖，吹着泡泡，眼神懒洋洋地扫视着场上打球的人，最后落在了赵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吴天、高猛、赵坤几人也跟在他们后面，像是摇旗呐喊的喽啰，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陈峰三人没有立刻下场，只是站在场边，斜睨着场内的比赛。他们的出现，让原本还算轻松的比赛气氛瞬间凝滞，赵刚那边的几人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传球失误增多。
“传啊！磨蹭什么呢！”陈奎突然大声吼了一嗓子，声音粗嘎，吓得拿球的同学手一抖，球差点脱手。
滕禹华则吹破一个泡泡，慢悠悠地说：“啧，这球打的，软绵绵的，没吃饭啊？哦，对了，那边有个一只手吃饭的，可能确实没吃饱。” 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向赵刚。
赵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运球的动作有些变形，但他咬着牙，没回头，将球传了出去。
陈峰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他朝陈奎和滕禹华使了个眼色。
下一个回合，赵刚在底线附近接到传球，正准备起跳投篮。陈奎如同蛮牛般从斜刺里冲过来，他不是冲着球去，而是狠狠一肩膀撞在赵刚侧腰上！同时，滕禹华也悄无声息地贴上来，脚下使了个绊子！
“砰！”
“啊！”
赵刚猝不及防，被撞得失去平衡，又被绊到脚，整个人狠狠摔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和一声痛呼。他手里的球滚出老远，左手下意识地去撑地，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刚哥！”
“我操！”
陈硕和吴涛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扶赵刚。场上其他人也停了下来，惊怒地看着陈奎和滕禹华。
陈奎和滕禹华却像没事人一样，陈奎甚至还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咧嘴笑道：“哎哟，不好意思啊，没刹住车，不过你这平衡性也太差了，一只手果然不方便啊。”
滕禹华也嗤笑：“就是，废物就别上来打球了，占地方。”
“你们他妈找死！”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隔壁半场传来！张浩本来在抢篮板，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正好看到赵刚被撞倒，陈奎滕禹华还在那冷嘲热讽，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他扔下球，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红着眼睛，怒吼着冲了过来，不管不顾，一拳就砸向离他最近的陈奎面门！
“浩子！别！” 王锐急得大喊，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陈奎似乎早就等着，见张浩冲来，不慌不忙，侧身躲过这含怒一拳，同时脚下闪电般一勾一绊！张浩冲势太猛，下盘不稳，被这一绊，顿时向前扑倒。陈奎顺势一个转身，手臂如铁箍般勒住张浩的脖子，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
“砰！！”
张浩魁梧的身躯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摔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晕过去。
陈奎一只脚抬起，狠狠踩在张浩的胸口，用力碾了碾，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就这点本事？也敢跟你奎爷动手？”
“浩子！”
“放开他！”
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全都冲了过来，怒目而视，但陈奎脚下踩着张浩，滕禹华也上前一步，挡在前面，眼神凶狠。陈峰则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是小孩子小打小闹，尽在掌控。
吴天等人则在不远处发出哄笑。
“陈峰！” 林秋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寒意。
他从看台台阶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李哲也合上书，紧跟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但没人敢靠近，都被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吓住了。
林秋走到场中，目光先扫过被陈硕吴涛扶起来、脸色惨白、捂着左手腕的赵刚，又看向被陈奎踩在脚下、涨红着脸、怒目圆睁却无力挣扎的张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峰脸上，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放人。” 林秋开口，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陈峰终于将目光从张浩身上移开，看向林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放人？可以啊。” 他指了指脚下的张浩，又指了指林秋，“你，跟我单挑。赢了，我让我弟放了他，还给你那残废兄弟道个歉，输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恶毒和兴奋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过来，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以后在学校里，见了老子，要叫爷爷。”
“哗——！”
周围一片哗然！这赌注太狠了！完全是极致的羞辱！不仅要磕头，还要当众叫爷爷！这要是输了，林秋以后在华南高中再也抬不起头，秋盟也将彻底沦为笑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秋身上。王锐等人急得眼睛都红了，想要劝阻，却被林秋抬手制止。
陈峰好整以暇地看着林秋，似乎笃定他不敢应战，或者，应战了也是自取其辱。
林秋看着陈峰，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屈辱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缓缓活动了一下左肩，那里依旧传来隐痛。然后，他迎着陈峰挑衅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陈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加浓郁的残忍和兴奋：“有种！那就来！”
他示意陈奎松开张浩，陈奎有些不甘地又在张浩胸口碾了一脚，才把脚拿开。王锐和刘小天连忙冲过去把张浩扶起来，张浩咳着，怒视陈奎，却被王锐死死拉住。
围观的学生自动让开一片空地，林秋和陈峰走到空地中央，相隔三米站定。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只有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敌意。
陈峰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脸上露出狞笑：“林秋，别说我欺负你身上有伤，我会下手轻点的，只要你跪得够快，叫得够响。”
林秋没说话，只是微微沉下重心，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锁定了陈峰。
“开始！” 陈峰低吼一声，率先发动攻击！他脚步极快，瞬间拉近距离，一记势大力沉的低扫腿，狠狠踢向林秋左腿膝弯！依旧是那套凶狠直接的军队格杀术起手式，攻击下盘，破坏重心！
林秋左肩有伤，影响整体协调和发力，不敢硬接，只能迅速后撤步，险险避开。但陈峰如影随形，低扫腿未中，顺势变线，右拳如同出膛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捣林秋心窝！拳速快，力量猛，角度刁钻！
林秋瞳孔微缩，身体竭力向右侧拧转，同时左臂曲起，用手肘外侧格挡这一拳。
“砰！”
沉闷的撞击声，林秋感觉左臂仿佛被铁锤砸中，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格挡的手臂被震开，陈峰的拳头擦着他肋骨划过，火辣辣地疼。他踉跄着向旁边跌出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秋！” 场边王锐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峰得势不饶人，眼中凶光大盛，根本不给林秋喘息的机会，踏步上前，左右开弓，拳脚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每一击都直奔林秋要害——头部、咽喉、胸口、肋下、膝盖！速度快，力量足，衔接流畅，完全是实战中锤炼出的杀人技，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戾！
林秋左肩剧痛，严重影响了左侧的防御和反击，只能依靠灵活的步伐和右手的格挡，在方寸之地狼狈地闪躲、招架。他不敢与陈峰硬拼力量，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不断游走，寻找对方攻击的间隙和破绽。
“砰！” 胸口又挨了一记肘击，林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啪！” 小腿被踢中，骨头仿佛要炸开，疼得他一个趔趄。
陈峰越打越凶，气势如虹，口中还不断发出嘲讽的嗤笑：“就这？废物！跪下来叫爷爷，饶你不死！”
场边，吴天等人兴奋地嚎叫助威。张浩等人则双眼赤红，拳头捏得死紧，恨不得冲上去。
林秋仿佛听不到周围的喧哗，也感觉不到身上越来越多的伤痛。他的眼神冰冷而专注，如同潜伏在雪地里的狼，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死死盯着陈峰的动作，寻找着那一闪即逝的机会。
他知道，硬拼毫无胜算。陈峰的力量、速度、实战经验都在他之上，而且没有旧伤拖累。他唯一的优势，是寒假在山涧雪地里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耐力和忍耐痛苦的能力，以及……那股被逼到绝境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撕碎对手的狠劲！
陈峰久攻不下，似乎有些烦躁，一次凶猛的右摆拳被林秋低头躲过后，他重心稍有不稳，追击的左勾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发力不充分的迹象。
就是现在！
林秋眼中寒光爆射！他不退反进，在陈峰左拳挥出的瞬间，猛地低头弯腰，如同猎豹扑食，不顾一切地撞入陈峰怀中！他用受伤的左肩硬扛了陈峰下意识收回、砸向他后背的一记肘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剧痛让林秋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借着前冲的势头，右手如同闪电般，自下而上，穿过陈峰双腿之间，五指成爪，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一抓一捏！
猴子偷桃！最下作，也最有效的街头阴招！
“呃啊哦哦哦——！！！！！”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骤然从陈峰口中爆发出来！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硬，脸上的凶狠和嚣张被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惊恐取代，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眼珠暴突，额头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他双腿猛地夹紧，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捂着裆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浑身筛糠般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而又……难以形容的一幕惊呆了！谁也没想到，看似被完全压制、岌岌可危的林秋，会用如此……直接而致命的方式反击！
吴天等人的嚎叫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张浩、王锐等人也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解气和担忧混杂的复杂光芒。
林秋摇晃着站起身，左肩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在痉挛，嘴角还在流血，脸上也挨了好几下，肿了起来。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痛苦抽搐、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陈峰。
陈奎和滕禹华反应过来，目眦欲裂，怒吼着就要冲上来：“我操你妈！老子弄死你！”
“站住！” 林秋嘶哑着声音喝道，虽然受伤不轻，但那股冰冷决绝的气势，竟然让陈奎和滕禹华脚步一顿。他指着地上痛苦呻吟的陈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已经输了，放人，道歉。”
陈奎和滕禹华看着自己大哥那副惨状，又惊又怒，恨不得将林秋生吞活剥，但众目睽睽之下，赌约是陈峰亲口说的，他们若再动手，不仅理亏，传出去陈峰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对……对不起……” 陈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无边的痛苦和怨毒，他勉强抬起头，看向赵刚的方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陈奎和滕禹华咬牙切齿，最终，陈奎极其不情愿地对赵刚说了句：“对不住。” 滕禹华则死死盯着林秋，那眼神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
林秋不再看他们，对王锐等人道：“扶浩子和刚子，我们走。”
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连忙上前，搀扶起受伤的张浩和赵刚，陈硕和吴涛也赶紧过来帮忙，李哲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秋。
秋盟十人，相互搀扶着，在无数道或震惊、或畏惧、或复杂、或解气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篮球场。留下跪在地上、依旧痛苦不堪、眼神怨毒如深渊的陈峰，以及脸色铁青、羞怒交加的吴天等人，还有满场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和那场惊心动魄、结局出人意料的“单挑”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回到宿舍，关上门。众人再也支撑不住，或坐或躺，剧烈喘息，处理伤口。医务室的顾医生那里是不能再去了，只能自己用准备好的药品处理。
张浩胸口的脚印清晰可见，赵刚左手腕肿得老高，林秋左肩伤势加重，身上多处淤青，脸上也挂了彩，模样凄惨。
“书呆子，你……” 张浩看着林秋，眼眶有些发红，既是感动，又是后怕，“你他妈的……太不要脸了！不过，真他娘的解气哈哈哈哈！”
王锐也看着林秋，眼神复杂：“你左肩……”
“骨头应该没断，但可能骨头得留下后遗症了。” 林秋吸着冷气，让李哲帮他重新固定左肩，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没办法，正常打，我赢不了他，只能用阴招。”
“赢了就是赢了！” 刘小天激动道，“那种杂碎，跟他讲什么规矩！”
“对！秋哥牛逼！” 孙振、周明、陈硕、吴涛也纷纷说道，虽然身上也疼，但眼神里充满了对林秋的敬佩和战胜强敌的兴奋。
赵刚低着头，看着自己肿起的手腕，声音有些哽咽：“秋哥，浩子……连累你们了。”
“放屁！” 张浩骂道，“是那帮杂种找事！刚子，你别瞎想！”
林秋处理好伤口，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赢了这一场，看似惨烈，实则凶险。陈峰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这次是彻底结下了死仇，陈奎和滕禹华，还有吴天，都会像毒蛇一样，伺机报复。
更重要的是，他暴露了自己的狠劲和不择手段，也暴露了左肩的旧伤是严重弱点。
未来的路，更加难走了。
但至少，今天，他没有让兄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踩在脚下，没有让秋盟的脊梁被当众折断。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身边这些同样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兄弟。
“都记住了，” 林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冰冷的铁意，“陈峰他们，不会罢休。从今天起，所有人，两两一组，尽量不要落单。晚上不要出校门，训练加量，我们要变得更强，才能活下去。”
众人重重点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被点燃的、更加炽烈的火焰和同仇敌忾的决心。
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绞索，已然套上脖颈，只是看谁，先被勒断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