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城市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沉寂中 路灯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孤寂。华南高中后墙一处相对偏僻、监控死角的位置,三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时尽量放轻了动作,但黑暗中依旧传来压抑的闷哼和粗重的喘息。
正是林秋、孙振、周明三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汗渍和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多处破损。林秋左臂的衣袖被血浸透后发硬,脸上挨了一拳的地方肿胀未消,眼眶乌青,鼻梁附近还有干涸的血迹。孙振手臂上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周明额头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半张脸都糊着干涸的血痂,看起来颇为骇人。
三人互相搀扶着,尽量避开有灯光和监控的主路,沿着阴影快速向宿舍区移动。凌晨的校园空旷死寂,只有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他们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狼狈不堪的样子,与这清晨校园应有的宁静格格不入。
“先去医务室。”林秋压低声音,嗓子因为脱水和嘶喊有些沙哑,这个样子回宿舍,必然惊动所有人,而且伤口必须尽快处理,以防感染。
校医务室在一楼,这个时间应该下班了,林秋用一根细铁丝(跟王锐学的)花了点时间弄开了医务室窗户的插销,三人依次翻了进去。
室内一片黑暗,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林秋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了角落里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没有开大灯。他迅速找到急救箱,又去里间查看了一下,确认值班医生不在(通常后半夜没有紧急情况,校医不会一直值守)。
“先简单处理一下,天亮了再说。”林秋说着,打开急救箱,里面药品器械还算齐全。
孙振和周明也松了口气,疲惫和伤痛袭来,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各自找了把椅子坐下。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三人瞬间绷紧身体,警惕地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白色医生袍、外面披着件浅灰色开衫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似乎是刚醒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面容清秀温婉,只是此刻带着被惊醒的些许倦意和看到陌生人闯入的惊讶,正是这学期新调来的校医,顾婉晴。
顾婉晴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满身血污狼狈、神情警惕的三个学生,尤其是在林秋肿胀带血的脸和孙振还在渗血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她眼中的惊讶迅速被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取代。
她没有大声呵斥或质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走了过来,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是刚来校医顾婉晴,你们伤得不轻,必须立刻处理,别动,我来吧。”
她走到急救箱旁,熟练地拿出酒精、棉签、纱布、绷带、消毒药水,又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专业而迅速。
林秋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阻止。这种情况下,隐瞒已经没有意义,而且他们的伤确实需要专业处理。
顾婉晴先走到伤势看起来最重的林秋面前,示意他坐下。她仔细检查了林秋左臂的伤口——一道较深的刀伤,虽然临时按压止住了大出血,但伤口边缘翻卷,需要清创缝合,她又看了看林秋脸上的伤,眉头微蹙。
“刀伤,还有钝器击打伤,伤口不干净,必须彻底清创,打破伤风针,脸上的伤也需要冷敷消肿。”顾婉晴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很轻,但酒精刺激伤口带来的剧痛让林秋肌肉猛地绷紧,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顾婉晴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没说什么,继续手上的工作,她清理伤口的手法非常专业利落,清创、上药、包扎、打针,一气呵成。处理完林秋的伤,她又依次为孙振处理手臂的刀伤,为周明清理额头的伤口和脸上的血污。
整个过程,医务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你们……” 顾婉晴处理好最后一个伤口,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像是随意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味却让林秋心中一凛,“怎么会弄成这样?看伤口,不像是普通打架。”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秋,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洞察和探究:“最近学校里……不太平。我听说,有些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好像也影响到学校了,高三那边,似乎就有几个转校生,不太安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却字字清晰:“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健康成长。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受到了什么威胁、欺负,不要自己硬扛,可以告诉老师,告诉学校,或者……告诉我,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指向性已经很明显。她在询问他们受伤的真实原因,并且暗示,她知道学校里有“社会不良风气”渗透,有“不太安分”的转校生,甚至可能隐约猜到他们的伤与此有关。她在表达关心,也在试探,更是在传递一个信息——如果有需要,她或许可以提供某种程度的帮助或庇护。
林秋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谢谢顾医生,我们不小心摔的。”
很明显的敷衍和拒绝。
顾婉晴看着林秋那双沉静却带着疏离和戒备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知道,有些事,逼问不出结果,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消炎药记得吃,如果出现发烧或者伤口红肿加剧,马上来医务室。”她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将开好的药递给林秋,“天快亮了,你们……能自己回去吗?需要我帮忙通知班主任或者家长吗?”
“不用,谢谢顾医生,我们能回去。”林秋接过药,站起身,孙振和周明也跟着站起来。
三人对着顾婉晴微微点头致谢,然后转身,尽量让步伐显得正常,走出了医务室,迅速消失在清晨渐亮的天色中。
顾婉晴站在医务室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关上门。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个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明晰的天空,眉头微蹙,眼神里充满了忧虑,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些孩子……到底卷进了什么事情里……”
315寝室。
当林秋三人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轻轻推开虚掩的寝室门时,里面等待的人瞬间全都站了起来。
张浩、王锐、陈硕、吴涛、赵刚、刘小天,还有李哲,七个人都没睡全在315寝室,或坐或站,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担忧。他们看到林秋三人这副狼狈不堪、浑身包扎的样子,尤其是林秋脸上的乌青肿胀和手臂厚厚的绷带,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操!”张浩第一个冲上来,想碰又不敢碰,眼睛瞪得铜铃大,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怒,“这他妈怎么回事?!谁干的?!是不是陈峰那帮杂种?!”
王锐也快步上前,仔细查看林秋的伤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刀伤?还有钝伤?你们……”
陈硕和吴涛也围上来,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李哲则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秋脸上,显然在等待一个解释。
“没事,一点小伤。”林秋的声音因为疲惫和脸上的伤显得更加低沉沙哑,他不想多说细节,“遇到点意外,已经处理了。”
“这还叫小伤?!”张浩急了,“书呆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
“浩子。”林秋打断他,目光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都去休息吧,太晚了。”
寝室里安静下来,张浩还想说什么,被王锐用眼神制止了。他们都了解林秋,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而且看他这副样子,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众人默默让开,林秋走到自己床边,甚至没脱鞋,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但紧绷的身体和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并未真正放松。
孙振和周明也默默回到316寝室床上躺下,很快传来压抑的、因伤痛而不稳的呼吸声。
张浩一拳砸在床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胸中憋闷得快要爆炸,却又无可奈何。王锐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眼神冷厉。李哲重新坐回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显然在飞速思考。
寝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重、压抑而又躁动不安的气氛。
就在这时,林秋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秋睁开眼,拿起手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苏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放到耳边,声音放得很低:“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苏婉极力压抑、却依旧带着明显哽咽和颤抖的声音:“林秋……你……你没事吧?”
林秋愣了一下,苏婉怎么知道的?这个时间……
仿佛猜到了他的疑惑,苏婉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很快地低声解释:“我……我刚才跟晓芸打电话,她……她说张浩刚才突然急吼吼的挂断电话,发消息说他看见你和孙振周明受伤了,身上包着绷带,脸色很不好……我、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我……”
原来是张浩,他看到他们回来时的样子,心里着急,又不敢多问林秋,把情况和周晓芸说了一下,周晓芸自然告诉了苏婉。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林秋低声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你骗人……”苏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厉害,“晓芸说,张浩都快急疯了……林秋,你能不能……别这么拼了?我……我好害怕……”
最后几个字,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像细小的针,扎在林秋心上。
他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哭泣声,看着寝室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左臂的伤口和脸上的伤都在隐隐作痛。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他能听到苏婉极力克制的抽泣声,也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许久,他才用嘶哑干涩的声音,轻轻回了一句:
“……对不起。”
“我……会小心的。”
电话那头,苏婉的哭泣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更加压抑的呜咽。
窗外,天已经黑蒙蒙一片夹杂着春雨的落下,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计时。
但黑夜留下的伤痛、担忧、未解的谜团和沉重的承诺,却如同此刻寝室里弥漫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气一样,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