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休时间,宿舍里难得的安静。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林秋靠在下铺,左肩缠着新的绷带,脸上和身上的淤青褪成了淡淡的青黄色,但眉宇间的沉郁并未减少。他面前摊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运动背包,里面是厚厚几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正是上次押运任务徐天野支付的尾款,由黑子昨天亲自送到他手里的。三万块,一分不少,崭新的纸币散发着油墨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气味。
张浩、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陈硕、吴涛、赵刚或坐或站,围在旁边,看着那些钱,眼神都有些复杂。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但这次不一样。这钱沾着血,沾着那盘山路上惊心动魄的搏杀,沾着林秋肩上新增的伤。
“书呆子,这钱……” 张浩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痛快吗?拿命换来的钱,拿着烫手,不要吗?这是他们应得的报酬,而且,他们确实需要钱。
“该拿的。” 林秋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拿起其中一沓,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这次,我,孙振,周明,都挂了彩。这钱,是买命钱,也是安家费。” 他看向孙振和周明,“你们俩那份,自己收好,该治伤治伤,该补身体补身体,别省着。”
孙振和周明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们知道,这笔钱,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也是他们真正踏入那个灰色世界的“门票”。
“剩下的,” 林秋将目光转向李哲,“哲哥,你算一下,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预留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日常开销、应急储备,还有……训练需要的器材。”
李哲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他快速计算着,很快给出了几个数字。
林秋听完,从钞票中抽出厚厚一沓,递给李哲:“这笔钱,你通过学生会的渠道,匿名捐了。名义嘛……就叫‘华南互助基金’或者随便什么,弄成一个小额的紧急救助金,专门用来帮助学校里那些家里真的特别困难,或者突然遇到急事、大病需要用钱的同学。审核要严,必须是真需要帮助的,而且要匿名发放,别让人知道来源。”
李哲接过钱,有些意外地看着林秋,其他人也愣住了。
设立救助金?匿名?帮助贫困和急难同学?
这完全不像他们平时做的事情,更不像林秋的风格。他不是慈善家,他们自己都还在泥潭里挣扎。
“秋子,你这是……” 王锐不解。
林秋的目光落在那些钞票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钱,来得不干净。但我们用,和让它发挥点别的作用,是两回事,华南不是只有吴天、陈峰,也不是只有我们。还有很多普通学生,可能因为几十、几百块钱的饭费、资料费、医药费,就扛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改变不了大环境,但这点钱,也许能拉一两个人,在他们最难的时候,不至于走投无路,就当是……积点阴德,抵消点这钱上的血气。”
宿舍里安静下来,阳光依旧明亮,灰尘依旧浮动,但那厚厚钞票带来的沉重感,似乎因林秋这番话,而掺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而且,” 林秋看向李哲,眼神深邃,“有时候,善举,未必没有善报。一点点的好感,在必要的时候,可能比拳头更有用。”
李哲瞬间明白了林秋的意思,他是在布局,在人心上布局。用这笔沾血的、无法光明正大使用的钱,去换取一部分中立、甚至原本可能对他们有偏见学生的潜在好感,这不涉及直接的拉拢或结盟,只是一种无声的、润物细无声的渗透。当秋盟与陈峰、吴天冲突加剧时,这些细微的好感,可能会影响舆论,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成为意想不到的助力。
“我明白了。” 李哲点了点头,将钱仔细收好,“我会处理好,确保钱真正用到需要的人身上,而且不会追查到我们。”
其他人也明白了林秋的用意,眼神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钦佩。秋哥想得,永远比他们更远。
事情安排妥当,林秋让众人各自去忙。他自己则开始仔细清点、整理剩下的钱,准备分门别类放好。
就在他拿起其中一沓捆扎好的百元钞票,准备拆开橡皮筋,将钱放入预先准备好的不同信封时,一张夹在钞票中间、颜色略深、边缘有些毛糙的小纸条,飘落出来。
林秋起初没在意,以为是银行捆钱用的封签或点钞纸。但当他随手捡起,准备扔掉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纸条,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纸条。
它更像是一张被撕扯下来的、不规则的货运单据碎片。纸质粗糙,上面有模糊的印刷体字迹和印章痕迹,但大部分已经被污渍浸染得难以辨认。碎片不大,只有巴掌的一半,边缘参差不齐。
吸引林秋注意的,是碎片角落一个模糊的、半个巴掌大小的蓝色logo。logo线条简单,像是一个抽象的、被圆圈环绕的字母组合,但被污渍遮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母。而在logo下方,有一行勉强可辨的手写体字迹,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写着:
“临港新区 b区仓库 7号”
后面似乎还有内容,但被撕掉了。
临港新区?b区仓库?
林秋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临港新区,是市里新规划的开发区,靠近港口,但据他所知,目前大部分区域还处于建设或荒废状态。b区仓库……是上次押运的目的地吗?不对,上次黑子给的路线和目的地,似乎不完全是临港新区,而是更靠近老工业区的地方。而且,单据上这个“7号”仓库,听起来像是一个具体的仓库编号。
这张碎片,是怎么混进徐天野给的报酬里的?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
林秋捏着这张不起眼、甚至有些肮脏的纸片,眉头紧紧皱起。上次押运,货物是所谓的“精密仪器”,但摔破的箱子里露出的,分明是带有外文标识的精密电子元件。现在,又出现了这张指向“临港新区b区7号仓库”的货运单据碎片。
徐天野的“货”,到底是什么?这张碎片,是无意中夹带的,还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亦或是……有人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什么信息?是谁?黑子?货车司机?还是……别的什么人?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林秋心头。他仔细回想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这张碎片可能的来源。是在和那个头套男搏斗时,从对方身上掉出来的,然后混在了沾血的钞票里?还是在货车车厢里,不小心黏在了包装箱上,最后被一起打包进了装钱的袋子?
可能性很多,但都无法确定。
林秋将碎片小心地抚平,对着阳光仔细查看。除了那个模糊的logo和“临港新区b区仓库 7号”的字样,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污渍和印刷痕迹,再没有其他有用信息,背面是空白的。
他沉吟片刻,将这张碎片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内页。无论这张碎片是意外还是有意,它都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
临港新区,b区,7号仓库。
他将这几个词,牢牢刻在了心里。
几天后,一则不起眼的消息,在华南高中部分学生中悄悄流传开来。学生会新设立了一个名为“晨曦”的小额紧急救助基金,资金来源匿名,旨在帮助家庭突发重大变故或遭遇特殊困难的同学。申请流程相对简单,审核虽然严格但高效,而且确实在几天内,就悄悄帮助了两个因家人重病而面临辍学的贫困生,和一个因意外受伤急需手术费的体育生。
钱不多,每次只有几百到一千元,但对于陷入绝境的学生和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消息没有大范围传播,但还是在一些得到帮助的学生和他们的朋友、以及部分消息灵通的学生中,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听说了吗?那个‘晨曦基金’,好像是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校友捐的?”
“真的帮到人了!高三(五)班那个刘薇,她妈妈做手术,差点就退学了,听说就是申请了这个……”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
议论声中,自然有人将目光投向了近期风头最盛、也最可能“有闲钱”做这种事的几方。吴天?他只会变着法从学生手里捞钱。陈峰?更不可能。那剩下的……
一些原本对林秋和秋盟抱有畏惧或旁观态度的学生,心中悄然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至少,他们不是只知道好勇斗狠、欺负同学的混混。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白逸尘耳中。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白逸尘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听着身后一个心腹干事汇报关于“晨曦基金”的传闻,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温和优雅的浅笑。
“匿名?帮助困难学生?” 白逸尘轻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窗台边一盆绿植的叶子,“有点意思。”
“尘哥,会不会是林秋他们搞的鬼?想收买人心?” 干事低声问。
白逸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校园的围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片刻,他才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收买人心?或许吧。能用钱解决的事,有时候比用拳头简单。不过……” 他转过身,看向干事,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邃莫测,“真正的人心,可不是几百几千块钱就能买到的。而且,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撒点小钱,改变不了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干事可以离开了。然后,他重新看向窗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低声自语:
“林秋……你这是在为自己铺后路,还是在……试探什么呢?”
阳光依旧明媚,校园里的喧嚣隐隐传来。
但某些细微的涟漪,已经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扩散开去。
而一张不起眼的货运单据碎片,也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秋心中,激起了层层疑窦的波纹。
“临港新区,b区,7号仓库……” 林秋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方向。
那里,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又是否与他,与他们,未来的命运相连?
“得找个机会,” 林秋对正在擦拭一把新买来、用于训练的橡胶匕首的李哲低声说,“去摸摸这个‘临港新区b区仓库’的底。”
李哲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过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有线索了?”
“或许。” 林秋将笔记本收好,声音低沉,“一张不该出现的纸片。先查查看,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谁的地盘。”
风雨欲来,暗流之下,新的线索已然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