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课业压力尚未完全显现，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特有的、略带散漫又隐含躁动的气息。高三教学楼里，却因为几个新面孔的出现，平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三个高三转校生的消息，像一阵不引人注目却切实存在的风，在高二高三的部分学生中悄然流传。据说是体育特长生，因为原学校训练条件不足，通过某种“渠道”转来华南高中。手续齐全，安排进了高三一个原本空置的混合宿舍，插班进了不同的班级。
为首的那个，叫陈峰。
林秋第一次见到陈峰，是在开学第三天的下午课外活动时间。他当时正和张浩、王锐等人穿过操场，去器材室那边看看赵刚，远远就看见田径跑道旁，围了一小圈人，主要是高三的体育生和一些看热闹的学生，人群中心，一个格外高大健壮的身影正在进行热身。
那人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穿着紧身的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大腿肌肉贲张，线条分明得像斧劈刀削，皮肤是常年在户外训练留下的古铜色，短发贴着头皮，根根竖立，显得精悍利落。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即使在随意活动关节时，也带着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和毫不掩饰的凶悍，扫视周围时，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让不少与之对视的学生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他就是陈峰，光看外形和气质，就知道绝非善类，与普通体育生那种阳光或莽撞的感觉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头被暂时关进笼子里的猛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和一种经历过真正实战捶打的精悍。
“我操，这哥们儿……够壮啊。”张浩咂了咂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较劲光芒。
李哲则微微蹙眉，低声道：“步伐很稳，重心控制极好，手上老茧的位置……不像单纯练田径或散打的。” 他练过一段时间传统武术，眼力比张浩毒。
林秋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峰身上，尤其是他的脸和左手臂。陈峰的脸型方正，鼻梁高挺，嘴唇偏薄，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旧疤，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当他抬起手臂做拉伸时，林秋看到他左上臂外侧，靠近肩膀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深色的纹身痕迹，被背心边缘遮住大半，看不太清具体图案。
但就是这惊鸿一瞥的脸型和那道眉骨旧疤，让林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见过这张脸。
虽然照片模糊，距离也远，但那种独特的凶悍气质和面部轮廓……没错，是寒假时大舅偷拍的照片上，站在疤脸男人旁边，一起在镇子小饭馆门口抽烟的几个社会青年之一！当时照片里他穿着厚衣服，看不太清身材，但脸型和眉骨疤痕对得上！
陈峰，是刚子手下的人！至少，和那个疤脸男人是一伙的！
他竟然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转学到了华南高中，而且恰好是高三，和吴天同届！
一瞬间，林秋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刚子的手，果然伸得更长了，而且方式更加隐蔽、更加“正规化”。把人直接安插进学校，成为“学生”，这比单纯校外骚扰或雇佣社会青年堵人，要麻烦得多，也阴险得多。这意味着，冲突可能随时发生在“校内”，发生在“学生之间”，很多规则和应对方式都将不同。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秋的猜测，就在这时，吴天带着高猛、赵坤等几个人，也从教学楼方向晃了过来，径直走向陈峰那边。吴天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熟络和热情，主动跟陈峰打招呼，拍肩膀，递烟。陈峰对吴天的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排斥，点了点头，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目光偶尔扫过周围，在掠过林秋他们这边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意味，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很快，吴天就和陈峰以及另外两个新来的转校生混在了一起，有说有笑，朝着体育馆后面的散打训练室走去。
“妈的，吴天这孙子，这么快就巴结上新来的了？”张浩不屑地啐了一口。
“不是巴结，”李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是勾结，那个陈峰，背景恐怕不简单。我查了转学记录，原学校是临市一个职业高中，风评很差，经常有学生打架斗殴和社会人员进出的传闻，他能这么顺利转进来，背后肯定有人疏通。”
“管他什么背景，敢找事，老子一样揍！”张浩挥了挥拳头。
王锐却看向林秋，眼神带着询问。他也察觉到了林秋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沉默和锐利目光。
林秋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无波：“先看看，训练室那边，今天是不是有散打队的对抗练习？”
“对，王锐和小天今天有分组对抗。”刘小天点头。
“去看看。”林秋说完，率先朝着训练室方向走去。众人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林秋平静语气下暗藏的凝重，纷纷跟上。
散打训练室内，气氛火热。校散打队的队员正在教练的指导下进行分组实战练习，喊声、击打声、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王锐和刘小天是队里的主力，平时训练认真，实战能力也不错。
陈峰和吴天等人站在场地边缘观看。陈峰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队员们的对抗，眼神挑剔，偶尔微微摇头，嘴角撇了撇，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轮到王锐和刘小天所在的小组上场，他们的对手是同队另外两个好手，四人捉对厮杀，打得有声有色。王锐步伐灵活，拳法犀利；刘小天下盘稳健，腿法刚猛，一时间引得围观队员阵阵喝彩。
然而，就在一组对抗结束，王锐刚收势，微微喘息时，场边的陈峰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刺耳的嘲讽，清晰地传遍训练室：
“花架子。”
训练室里的喝彩声和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了陈峰 王锐和刘小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刘小天脾气直，立刻瞪向陈峰。
陈峰看都没看他，依旧抱着胳膊，目光斜睨着王锐，慢条斯理地说：“脚步虚浮，发力僵硬，挨一下就得倒的货色，这也叫散打？”
“你他妈——”刘小天大怒，就要冲过去，被王锐一把拉住。
教练也皱了皱眉，看向陈峰：“这位新同学，训练场上，注意言辞。”
陈峰这才好像刚看到教练一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教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咱们学校的训练水平……有待提高，光练这些老掉牙的套路，真遇上事，屁用没有。”
这话不仅贬低了王锐和刘小天，连带着把整个校队的训练都否定了 训练室里其他队员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
吴天在一旁，不但不劝，反而脸上露出一丝看好戏的阴笑。
“有没有用，试试不就知道了？”王锐松开拉着刘小天的手，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峰，“新同学这么懂，不如指点两下？”
教练想开口阻止，但陈峰已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和兴奋：“好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脱下外套，里面只穿着背心，露出那身极具压迫感的肌肉。他也不戴护具，就这么赤手空拳走上了训练垫，对王锐勾了勾手指：“来，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教练见阻拦不住，只好示意其他人散开，提高声音：“切磋一下可以，注意分寸，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四个字，在陈峰那跃跃欲试的凶悍眼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对抗开始。
王锐不敢大意，摆出严密的防守架势，小心地移动步伐，寻找机会。陈峰则显得随意得多，甚至有些懒散地站在那里，只是目光如同锁定了猎物的毒蛇，紧紧跟着王锐。
突然，陈峰动了！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不是标准的散打步伐，更像是街头斗殴般的迅猛突进，一记毫无花哨、却势大力沉的低扫腿，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扫向王锐的小腿胫骨！
王锐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后撤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但陈峰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低扫腿只是虚招，在王锐后撤重心稍偏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入王锐怀中，一记凶狠的顶心肘，狠狠撞向王锐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王锐虽然及时曲臂格挡，卸掉了部分力道，但仍被撞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好几步，胸口一阵闷痛。
“锐哥！” 刘小天急得大叫。
陈峰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般追上，右手成爪，直掏王锐咽喉！这一下又快又毒，完全是杀招！
“住手！”教练厉声大喝，同时抢上前。
王锐瞳孔收缩，勉强侧头避开要害，但肩膀还是被陈峰的手指刮到，火辣辣地疼。陈峰眼中凶光一闪，似乎不满这一击落空，变爪为拳，就要再补一击。
就在这时，旁边的刘小天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从侧面一脚踹向陈峰腰肋！“你他妈来真的！”
陈峰似乎早有所料，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竟不闪不避，腰腹肌肉猛地一缩，硬生生受了刘小天这一脚，身体只是微微一晃，同时反手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刘小天踹来的大腿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啊——！”刘小天发出一声痛呼，抱着大腿踉跄倒地，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显然那一下挨得不轻。
“小天！”王锐目眦欲裂，不顾胸口疼痛，就要扑上。
“够了！”教练已经冲到两人中间，用身体隔开，对着陈峰怒目而视，“陈峰！你这是切磋还是杀人？！立刻停下！”
陈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遗憾。他看了一眼疼得额头冒汗、被队友扶起来的刘小天，又看了看被教练挡住的、双眼喷火的王锐，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教练，不好意思，一时没收住手，这位同学突然从旁边偷袭，我这是本能反应。”
“你放屁！”张浩在外面看得眼都红了，要不是孙振和周明死死拉住，早就冲进去了。
吴天那边则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训练室里一片混乱，教练脸色铁青，赶紧让人送刘小天去医务室，又严厉地训斥了陈峰几句，但陈峰只是无所谓地听着，眼神却飘向了训练室门口的方向。
那里，林秋静静地站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场中发生的一切，看着陈峰那嚣张而狠辣的身手，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旧疤，也看着吴天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阴冷。
四目相对。
陈峰的眼中，挑衅与残忍的光芒更盛。
林秋的眼底，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刺骨。
新来的“体育生”。
刚子派来的“钉子”。
第一回合，以刘小天受伤、王锐吃亏告终。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