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城市尚未从年节的慵懒中完全苏醒,街道上还残留着鞭炮碎屑和清冷的气息。华南高中校门口,背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假日余韵或补作业疲惫的学生们陆续返校,人声略显嘈杂,却又透着一种新学期特有的、微妙的沉闷与躁动。
林秋独自一人,背着那个半旧的背包,脚步平稳地走在返校的人流中。他没有像大多数学生那样三五成群,说笑打闹,也没有因为假期结束而显得沮丧或兴奋。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的喧闹恍若未闻。
一个月的山村寒冬,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人似乎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加硬朗分明,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角和手背上还留着些许冻伤后未完全褪去的淡红痕迹,但变化最大的并非外表,而是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去时那个眼底藏着狠劲、眉宇间偶有躁动的少年,此刻像一块被冰雪反复淬炼过的石头,表面沉静,内里却透着一种冷硬的质感。行走间,背脊挺直,步伐稳定,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沉郁。
就在他即将迈入校门时,旁边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带着恶意的哄笑声。几个人影斜刺里插过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吴天,他穿着一件崭新的、logo夸张的羽绒服,头发用发胶抓得挺立,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傲慢与戾气的神情,身边跟着高猛、赵坤,还有另外两个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高三体育生,几个人站成一排,抱着胳膊,斜睨着林秋,眼神里满是挑衅和玩味。
“哟,这不是咱们的秋哥吗?过年好啊!”吴天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引得周围不少学生侧目,“这年过得挺‘充实’吧?瞧这脸色,啧啧,在家没少‘干活’?”
高猛配合地发出粗嘎的笑声,赵坤等人也面露讥诮。他们显然听说了些什么,或者从林秋此刻的状态和脸上未褪尽的细微痕迹中,猜到了这个寒假他过得并不太平。这番堵路和言语,既是挑衅,更是试探——试探林秋的反应,试探寒假那些“风声”的真假,也试探他经过一个假期后,是更硬了,还是……被磨掉了锐气。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校门口的气氛微微一滞。
林秋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他仿佛没有听到吴天的话,也没有看到挡在面前的这几个人,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他就那样,径直朝着吴天几人走去,步伐的节奏和方向没有丝毫改变。
吴天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秋会是这种反应——不是愤怒反驳,不是畏缩躲闪,而是彻头彻尾的……无视!仿佛他们几个是路边的石头,是空气中的苍蝇!
眼看林秋就要撞上来,吴天眼神一厉,脚下却下意识地微微挪开半步。他身边的跟班也愣了一下,被林秋那平静无波却又带着莫名压迫感的气势所慑,不自觉地让开了些许空隙。
林秋就从这让开的空隙中,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自始至终,没有看吴天一眼,没有说一个字,仿佛刚才那番挑衅,只是风吹过耳边的杂音。
擦肩而过的瞬间,吴天能清晰地看到林秋苍白的侧脸,紧抿的嘴角,和那双深潭般、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寒意,夹杂着被轻视的暴怒,瞬间冲上吴天头顶,让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拳头在身侧捏得死紧。但他终究没敢在众目睽睽的校门口直接动手,只是用阴冷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林秋毫不留恋、径直没入校园深处的背影。
“天哥,这小子……”高猛凑过来,低声愤愤道。
“闭嘴!”吴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瞪了高猛一眼,又朝林秋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冷哼一声,“走着瞧!” 带着人,也阴沉着脸走进了学校。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返校的人流淹没,但目睹这一幕的学生们,心中都隐隐有了一种预感:新学期,恐怕不会平静了。
315寝室。
门被推开,正在收拾床铺、互相吹嘘寒假见闻或抱怨作业太多的张浩、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陈硕、吴涛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林秋走了进来,随手关上门,将背包放在自己的床铺上。
“书呆子!!” 张浩第一个反应过来,嗷一嗓子就扑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林秋肩膀上——恰好是左肩。
林秋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晃,左肩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卸掉部分力道,看了张浩一眼:“嗯,回来了。”
“我操,你可算回来了!想死哥了!”张浩咧嘴笑着,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仔细打量着林秋,眉头皱了起来,“你咋了?脸色这么差?瘦了?还有这手……”他抓起林秋的手,看到上面那些冻伤和训练留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与老茧。
王锐、刘小天几人也围了过来,眼神里都带着关切和疑惑。林秋的变化,他们都敏锐地感觉到了,不仅仅是外表,更是一种气场的不同,以前的林秋也沉稳,但偶尔会有属于少年人的锐气和情绪波动。可现在,他站在那里,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让人有些……心悸。
“没事,山里冷,冻的,干活多了点。”林秋抽回手,语气平淡,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整理背包里的东西,他没有看兄弟们,但能感觉到他们探究的目光。
“林秋,你肩膀……”王锐目光敏锐,注意到林秋左臂活动时那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不小心摔了一下,快好了。”林秋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透着一股不愿多谈的意味。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张浩还想问什么,被王锐用眼神制止了,他们都是朝夕相处的兄弟,太了解林秋的性格,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而且,看他这副样子,这个寒假显然过得极其艰难,甚至可能……凶险。
“回来就好。”王锐拍了拍林秋的肩膀,这次避开了左侧,“先收拾,晚上咱好好聚聚。”
众人默契地不再追问,转而帮忙收拾,说些别的闲话,试图冲淡那丝微妙的凝重。但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林秋越是这样轻描淡写,他们越是明白,有些事,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
就在这时,寝室门被敲响,李哲推门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冷静,但镜片后的目光在看到林秋时,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哲哥!”众人招呼。
李哲对林秋点了点头:“回来了。” 他走到林秋床边,压低了些声音,“有几点情况,你得知道。”
林秋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白逸尘那边,”李哲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缓但清晰,“他那个‘优学计划’平台,寒假期间动作很大,不仅仅是校内教材和辅导了,据说接触到了校外一家做教育投资的公司,可能拿到了天使轮投资,规模要扩大。而且,他似乎在忙校外公司注册的事,他的重心,明显不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了。”
林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洛宇,”李哲继续道,“被家里送去邻省一个军事化管理很强的特训学校了,据说是全日制封闭,短期内不会回来。他走之后,高一那边他拉起来的几个人基本散了,但有几个刺头好像不太服气,私下有些小动作,不过成不了气候。”
“另外,”李哲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吴天,他最近,和校外几个生面孔走得很近,不是以前跟着他混的那些体育生或者本校的混混,是真正的社会青年,看着就不像好人。有人看到他们在学校后街的台球室和网吧一起出现过几次,我怀疑可能和……年前那件事有关。”
年前那件事,自然指的是仓库冲突。
林秋的眼眸深处,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吴天果然不死心,而且似乎找到了“新靠山”,或者说是更直接的“合作者”。
“还有,”李哲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通过学生会查寝记录,发现高三有个空置了很久的混合宿舍,这学期突然住进了三个转校生,据说是体育特长生,今天刚办完手续。教导处那边手续齐全,但……总觉得有点太突然。”
转校生?体育特长生?在这个时间点?
林秋缓缓抬起眼,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新学期伊始,看似平静的校园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白逸尘高歌猛进,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校外资本。
洛宇暂时离场,但留下隐患。
吴天勾结新的社会势力,蠢蠢欲动。
莫名的转校生突然插入……
还有他自己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痛,和心中那团愈发冰冷炽烈的火焰。
这个高二下学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平凡。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些脸上带着担忧、却又隐含跃跃欲试的兄弟们,又看了看冷静分析的李哲。
“知道了。”林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路还长。
戏,才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