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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瑾心忧社稷

    仪凤四年,正月末。

    上元节的热闹喧嚣早已散尽,洛阳城重归肃穆的冬季。然而,朝堂之上、宫廷之内的寒意,却比节前的风雪更加刺骨。太子李弘那封《陈时务疏》,以及随后紫微宫中那场仅有母子二人知晓、但风声早已透出的严厉训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帝国的权力中枢激起了无声而剧烈的爆响。支持“仁政”的清流与既得利益者暗自振奋,又惴惴不安;坚持改革的朝臣深感忧虑,对太子的“短视”与“迂阔”愈发不满。无形的裂痕在扩大,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而身处这场风暴眼边缘,却又无法真正抽身的李瑾,这些日子过得尤为艰难。他称病告假,数日未上朝,也未去政事堂视事,只是待在相王府的书房里,对着满墙的舆图、堆积的案牍,以及窗外凋零的庭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挣扎。

    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李瑾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捏着一份太子奏疏的抄本,另一份则是他秘密遣人收集的、关于河南、河北数道土地兼并、流民实况的密报。两份文书,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道路与未来,此刻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姐姐……弘儿……”&nbp;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异常疲惫。

    他理解姐姐武则天的愤怒与急迫。是的,太子的奏疏,在真正见识过底层疮痍、深知帝国肌体下潜藏危机的人看来,确有不切实际之处,甚至带着被身边“清流”和既得利益集团言论裹挟的天真。那些“仁政”、“宽简”、“不扰”的说辞,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有时确如隔靴搔痒,甚至可能成为延缓改革、纵容积弊的借口。姐姐的雷霆之怒,是恨铁不成钢,是担忧帝国未来被这套“迂阔”之论引向慢性死亡的深渊。她的尖锐,她的不留情面,源于她对危机更深、更痛的认知,以及那份近乎偏执的、要将帝国拉出泥淖的责任感。李瑾深知,没有姐姐这般近乎冷酷的决断和魄力,他们走不到今天,也无法应对此刻的困局。

    可是,弘儿就全然错了吗?

    李瑾的目光落在太子的奏疏上。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是对“扰民”的真切担忧,是对“操切”可能导致社会动荡的警惕,是对“与民争利”可能损害朝廷声誉的顾虑,乃至对“祖宗成法”某种程度的尊重。这些,难道不是一位仁德储君、一个受儒家理想熏陶的年轻人,应有的情怀和思考吗?他提出的“整顿吏治,信赏必罚”、“选拔廉能”、“省刑罚,薄税敛”,难道不是治国理政的应有之义?只是,他将这些“治标”之策,当成了可以替代“治本”猛药的良方,或者说,他未能认清,在当下积弊已深、矛盾尖锐的情势下,若不先“治本”,“治标”往往流于空谈,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才二十出头啊……”&nbp;李瑾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弘年幼时的模样,聪颖,仁孝,对知识充满渴望,看着自己这个“无所不能”的九叔时,眼里满是崇拜。是自己,和姐姐,还有弘文馆的先生们,将他按照“仁君”的标准培养。教他圣贤之道,教他帝王心术,教他体恤民情。他们成功了,李弘成长为了一个符合儒家理想的、仁爱宽厚的储君。可如今,当帝国这艘巨轮需要闯过最险恶的礁石区,需要有人以非凡的、甚至可能偏离传统“仁君”轨迹的手段来掌舵时,他们塑造出的这个“标准答案”,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这是谁的错?是弘儿错信了“清流”?是他天性过于仁弱?还是……我们这些塑造他的人,本身就在灌输一种无法应对复杂现实危机的单一理念?

    更深层的忧虑,如同藤蔓缠绕住李瑾的心脏。这不仅仅是政见之争,更是权力传承路线的根本分歧。姐姐和自己,代表着一条锐意进取、不惧阵痛、乃至必要时不惜以强硬手段破除积弊的改革之路。这条路上,有辉煌的“仪凤新政”成果,也有触目惊心的贫富分化和新生既得利益集团的阻碍,更有“酷吏政治”(如狄仁杰、裴炎的严厉执法)的阴影。而太子李弘,则隐隐代表着另一条道路——一条更符合传统儒家理想、强调稳定、渐进、宽仁的“守成”或“改良”之路。这条道路,在“清流”、在众多希望维持现状的官僚、勋贵、地主、乃至部分畏惧进一步动荡的百姓中,有着广泛的认同基础。

    两条道路,在帝国承平的表象下,发生了剧烈碰撞。而碰撞的焦点,偏偏是帝国的现在与未来,是母亲与儿子,是姑姑(实为母亲)与侄子,是自己这个老师与学生。

    李瑾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于公,他深知姐姐的道路,虽然艰难甚至残酷,却是解决深层危机、为帝国续命的可能方向。停下改革,放任自流,无异于坐视矛盾累积、最终总爆发。&nbp;他亲眼见过汴州的崔浞,见过汜水的李老栓,见过荥阳的流民,他无法假装看不见那盛世锦袍下的虱子与疮疤。可于私,于情,他同样理解并珍惜太子的那份仁心,那是这个时代、这个位置极为难得的品质。他更担忧,姐姐与太子之间因此产生的裂痕,将会对帝国的稳定、对未来的权力交接,造成何等巨大的伤害。&nbp;母子的隔阂,储君与当权者的对立,这在一个皇权社会,往往是祸乱之源。

    “难道就没有一条中间道路吗?”&nbp;李瑾在书房中踱步,眉头紧锁,“既不过分操切,激起强烈反弹,动摇国本;又不一味姑息,坐视危机深化。在坚决推动清丈、限田、税改等根本性改革的同时,辅之以吏治澄清、发展生产、赈济流民等‘仁政’举措,缓和矛盾,争取民心……”&nbp;他思考着各种折中方案,试图在姐姐的“猛药”与太子的“温补”之间,找到一种平衡。

    但很快,现实的数据和冰冷的逻辑让他清醒。土地兼并的利益集团已经形成,无论是旧阀还是新贵,都不会主动吐出到嘴的肥肉。&nbp;任何触及根本的改革,都必然遭遇拼死抵抗。姐姐的“猛药”之所以必要,正是因为“温补”已无法遏制“病灶”的扩散。而太子所代表的“温和”路线,在现实中,极易被既得利益集团利用,成为拖延、抵制改革的护身符,最终使任何改良的努力都流于形式。&nbp;这几乎是一个死结。

    更让他忧心的是,这场争论,正在被朝野各种势力利用、放大。&nbp;那些反对改革的守旧派,自然乐于看到太子站出来,这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符合“****”的旗帜。而那些在“仪凤新政”中崛起,却已堕落为新的食利者的“新贵”,同样可能对太子的主张暗生好感,因为太子的“缓进”姿态,更有利于他们巩固既得利益,而非被继续深入的改革触动。甚至,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可能因为对“激进”变革的天然恐惧,或是对“仁政”理念的认同,而倒向太子一边。

    这意味着,政见的争论,正在迅速演变为政治站队,演变为对帝国未来主导权的争夺。&nbp;而太子,在不知不觉中,可能已经被推到了反对进一步改革的势力前台。这对太子本人,是福是祸?对帝国的稳定,是福是祸?

    “必须做点什么。”&nbp;李瑾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断。他不能坐视姐姐与侄子的矛盾激化,不能坐视朝局因此陷入分裂,更不能坐视帝国在路线争论中贻误解决危机的最佳时机。

    他要再去见太子。&nbp;不是以叔父的身份,也不仅仅是老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样深爱这个帝国、同样看到了危机、却希望找到一条更少撕裂、更可持续道路的探索者的身份。他要将自己在民间的所见所闻,将自己对帝国深层矛盾的思考,将自己对“仁政”与“改革”关系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坦诚地与李弘交流。他要告诉太子,真正的“仁政”,不是对弊端视而不见,不是对苦难空谈宽恕,而是在必要的时候,敢于以果断甚至严酷的手段,切除毒瘤,为大多数人赢得长久的安宁与生存空间。

    他也要劝谏姐姐。&nbp;劝她在坚持改革方向的同时,注意策略,注意争取人心,注意给太子,也给天下人,一个更能接受的、更富建设性的前景描绘。改革需要铁腕,但也需要智慧,需要团结尽可能多的力量,而不是将潜在的同情者(如太子)推向对立面。

    这很难。李瑾知道,无论是说服执拗而清醒的姐姐,还是开导理想而固执的侄子,都绝非易事。但他必须尝试。他不仅是武则天的弟弟,李弘的叔父和老师,更是这个帝国的相王,是这个时代洪流中,少数几个能够、也必须看清全局,并努力弥合裂痕、寻找出路的人。

    “社稷之重,重**钧。”&nbp;李瑾推开书房的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庭院中积雪未融,几株老梅却已绽放出点点嫣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带着凛冬中不屈的生机。

    他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但彷徨与无力感,正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所取代。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姐姐与侄子的理念鸿沟依然深邃,朝堂的暗流依然汹涌。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只是忧心。他必须行动,必须沟通,必须竭尽全力,在这日益扩大的裂痕之间,架起一座或许脆弱、但绝不能放弃的桥梁。

    为了这个他们姐弟倾注了无数心血、正站在辉煌巅峰却也身处危崖边缘的帝国,也为了那份难以割舍的亲情与师生之情。李瑾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是紫微宫,也是东宫。

    心忧社稷,步履维艰,但,必须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