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一开始就显得挺拧巴的。奥威尔的《动物农场》,大家都熟。而奥因克呢,他来自另一个更阴郁、更粘糊的世界,是个在罪恶系统里干活、良心还没死透的普通人。他带来的不是清晰的概念,而是一种具体的气味、触感和道德上的两难。
我的难题就是:怎么揉进同一个故事里?
后来我想,或许恐怖不在于外来的怪物,而在于内部的腐烂。猪的可怕,不在于它们变成了什么超自然的东西,而在于它们以无比清醒和务实的态度,把同胞变成了罐头,并且还能为此编出一套听起来很美的道理。奥因克的作用,就是一面镜子,照出这个腐烂过程的每一个细节。通过一个屠夫的眼睛去看一个寓言。他让罪恶有了温度和气味。
动笔前,我重读了好几遍《动物农场》的译文。奥威尔的风格太独特了,冷静、克制、精确,情感都死死压在事实的下面,反而更有力量。我得学这个。
所以你看,我很少直接写“这地方真可怕”,我写“低矮的、有烟囱的砖房”。不写“过程很残忍”,我写“标签上注明‘肉质偏柴,建议熬汤’”。不直接说“猪已经腐化”,我写“他的蹄子修剪得很整齐,顶端微微发亮”。我想让细节自己说话,让读者从这种平铺直叙里,自己感觉到那股凉意。
但光有奥威尔的冷还不够,因为这个故事里有了奥因克这个有温度的人。所以需要一点点的、克制的感知描写。这些瞬间,是冷峻寓言里的一点人性呼吸。
原着的结尾太绝了,猪和人打成一片,动物分不清谁是谁,循环的绝望,寓言的闭环。但我这个故事里,既然走进了具体的人与具体的痛苦,我就没法再完全关上那扇门。
所以奥因克离开了,带着一根红布条和一身伤痕,这不是胜利,只是另一段艰难的开始。动物们开始了自治,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不那么高效,但有了真实的争吵和缓慢的进步,我叫它“无名的日子”。而门外来的车,是救兵?是新敌人?还是又一轮循环的开始?我不写死。
本杰明那句没说完的“但没有动物是真正自由的,除非……”,是我对奥威尔最大的致敬,也是我最大的困惑。除非什么呢?除非永远警惕?除非记住每一滴血?我不知道。也许自由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状态,而是每一天都要重新学习、重新争取的东西。
说到底,把这两个看似不搭的故事拧在一起,是因为我觉得它们的内核在深处是相通的。奥威尔写的是系统如何异化人。而奥因克的故事,是个人在一个异化系统里的沉浮与挣扎。当一个庞大的、非人的体制,压在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身上时,会发生什么?这就是我想看的。
写这个故事,像是在用两种不同的光源照射同一个黑暗的洞穴。奥威尔给了我一盏探照灯,光线强烈,照出洞穴的结构和边界。而奥因克给了我一盏手电筒,光线微弱,但能照见墙壁上具体的纹路、水洼的反光,和黑暗中某个生物瞬间瑟缩的眼神。
写完它,我并不觉得轻松,农场暮色里的车灯好像也照进了现实。但我希望这个故事,至少能像本杰明刻下的那句话——“所有生命皆应知其终处”——一样,成为一个提醒。知道自己的处境,记住过去的名字,或许,仅仅是或许,能让我们在各自的农场里,多一分清醒,多一点说出真相的勇气。
毕竟,故事虽然结束了,但思考不该停止。门外的车灯还亮着,而我们,都还在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