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八年。
腊月初七,晌午刚过,前门大街西河沿的一间小茶馆里,张砚盯着桌上的茶盏出神。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层薄薄的灰膜。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两个月前,他还是绍兴府衙门里一个不起眼的书吏,专司整理刑名旧档。干了十二年,从二十岁熬到三十二岁,眼看这辈子也就是个抄写命的料。直到那天下值前,府台大人亲自将他叫进后堂。
“你懂笔迹鉴定?”府台没抬头,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回大人,略通一二。在衙门这些年,经手的卷宗多了,慢慢看出些门道。”张砚弓着身答。
“速记呢?”
“早年跟过一位刑名师爷,学过些速记的法子,记性还算过得去。”
府台这才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给你三天,收拾行李,去京城。内务府要人。”
张砚愣住了。内务府是皇家的家务衙门,他一个汉人小吏,何德何能?
“别多问。”府台摆摆手,“去了就知道了。这是机缘,也是……”后半句咽了回去,只补了句:“好自为之。”
此刻坐在京城茶馆里,张砚还在琢磨那后半句究竟是什么。窗外传来车马声,他下意识看过去,一辆黑篷马车停在茶馆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个穿灰缎棉袍的中年人,脸白净得有些不自然,没留胡子。
那人径直走到张砚桌前,也不坐,只问:“张砚?”
“正是。”
“跟我走。”
马车穿过大半座北京城。张砚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缝隙往外看。街道、铺面、行人,一切都在腊月的寒气里显得灰扑扑的。马车最后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
门里是个三进院子,安静得反常。几个杂役模样的低头干活,动作轻得听不见声响。灰袍人领着张砚穿过前院,进了一间厢房。
屋里烧着炭盆,暖得让人发闷。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空白的册子。
“从今天起,你在这里当差。”灰袍人的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我是吴良,这里的管事。你每日的工作,就是记录、比对。”
“记录什么?”张砚问。
吴良没直接回答,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铜匣,打开,取出一份文书推过来。“先把这个签了。”
张砚接过细看。文书用的是宫中常见的黄麻纸,抬头写着“具结书”三字。内容无非是宣誓效忠、严守秘密之类,但措辞比寻常衙门文书严厉得多,动辄就是“凌迟”“族诛”。最奇怪的是末尾有一行小字:“自愿接受一切必要之约束与调理,以保心神澄明。”
“这约束与调理是……”张砚抬头。
“签了再说。”吴良递过笔。
笔是上好的狼毫,笔杆温润。张砚蘸了墨,正要落笔,忽然觉得那墨色不太对——太深了,深得发苦。他犹豫了一下。
吴良的手轻轻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张先生,府台大人没告诉你么?来了,就回不去了。”
张砚手一颤,墨点滴在纸上,迅速洇开一团黑斑。他深吸口气,在“张砚”二字上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吴良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你的住处安排在西厢房第三间。每日卯时三刻点卯,午时休息半个时辰,酉时下值。没有休沐。”
“那我的职责……”
“明天你就知道了。”吴良收起具结书,“对了,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房门。这是为你好。”
那天晚上,张砚躺在硬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连个箱子都没有。窗户纸糊得严实,只能透过缝隙看见外面院子里挂着的灯笼,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约莫子时前后,他听见了声音。
起初很轻,像是远处有人在念书,听不清内容。渐渐地,声音近了,也多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在同时复述着什么。语调平直,节奏完全一致,每个字都咬在同一个拍子上:
“……予幼承庭训……长怀故国之思……甲申之变……痛彻心扉……”
张砚坐起身,屏息细听。那些声音就从窗外传来,近得仿佛说话人就贴在墙根下。可他从窗缝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
复诵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突然停了。
万籁俱寂。
张砚后背渗出冷汗。他想起吴良的话。
“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房门。”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警告,是劝诫。
第二天卯时,天色还漆黑,杂役送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张砚食不知味地吃完,准时到了昨天那间厢房。
屋里已经坐着三个人,都是生面孔。一个老头,两个中年人,都穿着和他一样的青布棉袍,低头磨墨,没人说话。
吴良进来时,手里抱着个紫檀木盒子。他将盒子放在桌案正中,打开,取出三份卷宗,分别推到张砚等三人面前。
“今日起,你们三人一组。”吴良说,“每人负责一份口供的全文誊录。要求:一字不差,连语气停顿、咳嗽、叹息都要用标记注明。午时前完成初稿,交给我。”
张砚翻开面前的卷宗。纸质粗糙,是刑部大牢专用的招供纸。抬头没有姓名,只标着“丁字七号”。正文开始:
“罪人本姓朱,乃大明崇祯皇帝第三子,名慈焕。甲申年,贼破京师,父皇殉国,罪人时年十二,由内官带出宫禁,流落民间……”
张砚手一抖。
朱三太子。这个名字他听过,从绍兴到京城,茶楼酒肆里偶尔有人压低声音说起,都说是个幌子,是反清复明的由头。
可眼前这份口供,细节详尽得可怕——宫里的格局、太监的姓名、逃出北京那天的天气,甚至记得路过哪个胡同口时闻到了炸酱面的味道。
他抬头看另外两人。老头眉头紧锁,笔尖悬着,迟迟不落。一个中年人已经写了几行,手却在微微发抖。
“要专心。”吴良不知何时站在了张砚身后,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你只需要记录,不需要判断。真的假的,自有上面定夺。”
张砚重新低头,蘸墨,开始抄写。墨汁还是那种深黑中带着暗红的颜色,落在宣纸上,干得很快,字迹边缘微微发亮,像浸过油。
那天他抄了整整十七页。从辰时到午时,手腕酸麻,眼睛发花。交稿时,吴良接过三份誊录稿,并排摊开,手指一行行比对过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
下午,新的任务来了。
吴良给了他们三份不同日期、不同地点录得的口供,供述者都自称“朱慈焕”。要求找出三份口供中完全一致的细节,和互相矛盾的细节。
张砚越比对,心里越寒。
三份口供,一份来自康熙十二年北京杨起隆案,一份来自康熙十五年福建沿海,一份是去年湖广某县抓获的游方道士所供。时间相隔数年,地点相距千里,可有些细节却重合得可怕:
都说幼时在御花园被一只白猫抓伤过左手背;
都记得崇祯皇帝的书房里有一方缺角的歙砚;
甚至都提到某个姓贺的太监左脚微跛,走路时右肩会不自觉地抬高。
而矛盾处呢?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今天这份说逃亡路上吃过菜窝头,那份说是榆钱饭;这份说在江南住了三年,那份说住了五年。
“看出门道了么?”傍晚下值时,吴良留下张砚一个人。
张砚斟酌着词句:“这些供词……太整齐了。整齐得不自然。”
“自然?”吴良轻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张先生,你记着,在这里,自然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们要的,是‘一致’。”
他推开后窗。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几个杂役正抬着两个蒙白布的长担架往后院去。白布下露出人的轮廓,一动不动。
“那是……”张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失败的样本。”吴良关窗,转身,“好了,今天到此为止。记住,你签了具结书。从今往后,你的眼睛、耳朵、笔,都是宫里的。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该记的记。至于该想的——”他顿了顿,“最好少想。”
张砚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炭盆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走到桌边,想倒杯水,手却僵在半空。
桌上,他早上用过的砚台里,残墨已经干了。但在烛光下,他能清楚地看见,墨迹边缘那些暗红色的细丝,正微微蜷曲着,像是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