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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当个念想吧

    宋瑾抬起头,看着何明风:“周大人临终前,我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没做成事,对不起幽云的百姓。”

    “你将来若有机会,见到新任学政,替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幽云若再不施教化,三十年后的边患,就不是今日可比了。”

    宋瑾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边疆不是内地,胡人不是蛮夷。让他们读书,不是帮他们,是帮我们自己。”

    “只有胡汉都读书明理,边塞才能真正的太平。这个道理,为什么就没人懂呢?”

    屋中陷入沉默。

    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破旧的窗棂。

    何明风望着火光,久久没有说话。

    ……

    夜深了。

    何三郎和何四郎挤在小屋那头,已经睡了。

    白玉兰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张龙赵虎和钱谷也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只有何明风、钱谷和宋瑾还醒着,围坐在火盆边。

    宋瑾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几本手稿。

    “这是老朽这些年整理的《幽云州县学田考》。”

    他翻开第一本,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朱笔批注。

    “哪一县有多少学田,被谁占了,占了多少年,可有案可查的旧档,老朽都记下来了。”

    他又翻开第二本:“这是《边塞书院沿革录》。”

    “幽云境内大大小小的书院,创办于何年,山长何人,出过多少生员,与哪些势力有往来,都在这里。”

    第三本:“这是《胡人子弟求学录》。”

    “老朽私下走访过不少胡人部落,记下哪些胡人想把孩子送进学堂,哪些部落头人对汉学感兴趣,哪些胡商在资助子弟读书。”

    他抬起头,看着何明风,目光灼灼:

    “何大人,老朽无用,这辈子只能做个幕僚,跟在官老爷后头写写画画。”

    “但这些手稿,是老朽七年的心血。周大人没做成的事,老朽盼着您能做成。”

    何明风接过那几本手稿,沉甸甸的。

    他翻开封皮,入目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是岁月沉淀的心血。

    边角处有磨损,有几页还沾着水渍,显然是经常翻阅。

    “宋老丈……”

    何明风的声音有些发涩。

    宋瑾摆摆手:“大人不必说什么。老朽这把年纪,不求名不求利,只求,只求周大人在天之灵能看见,他念了一辈子的事,有人接着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说来可笑,老朽在幽云七年,见多了官员来来去去。”

    “有的来了就想捞一把,捞完就走;有的想做事,做不成,走了;有的想做,也做成了几件,升官走了。”

    “只有周大人……他是真想做,也是真做不成,最后把自己熬死了。”

    “老朽本想跟他一起走。可他临去前说,宋兄,你替我守着,等着下一个想做的人来。”

    “你把这些东西给他看,告诉他,幽云的事,有人记着。”

    宋瑾站起身,向何明风深深一揖:

    “何大人,老朽等到了。”

    何明风起身,扶住他的手臂,久久无语。

    ……

    正月十八,辰时。

    风雪停了。

    何明风推开房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映入眼帘。

    院中积雪盈尺,几棵枯树被雪压弯了枝。

    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已经散开,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天。

    老驿卒的儿子正在铲雪,见何明风出来,点了点头,继续干活。

    那个瘦瘦的少年也在帮忙,看见何明风,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何明风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串,递给少年:“昨天谢谢你送的羊皮。”

    少年连连摆手,不肯收。

    何明风把钱塞进他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

    少年攥着铜钱,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大人……一路平安。”

    何明风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宋瑾也起了,站在门口望着这雪后景象。

    他的驴车已经被何四郎从雪里刨出来,正在套车。

    “宋老丈,这就要走了?”

    何明风走过去。

    宋瑾点头:“老朽家在南边,离此还有三百里。雪停了,该赶路了。”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宋瑾忽然道:“何大人,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幽云的事,难,但也不是没法子。”

    宋瑾望着北方,目光幽远,“周大人吃亏就吃亏在太正。”

    “他想一步到位,把所有的烂账都理清,把所有的势力都得罪光了。”

    他转过头,看着何明风:“您不一样。您在滦州那些事,老朽听说过。清丈田亩,不是硬来,是让富户入股社仓。”

    “抗旱争水,不是硬压,是弄什么‘分级闸口’。您是能让人心甘情愿跟着您走的人。”

    何明风沉默片刻:“宋老丈过誉了。”

    “不是过誉。”宋瑾摇头,“周大人临终前说,幽云若真要变,得等一个能‘犁地’的人来。老朽当时不懂,如今见着您,懂了。”

    他笑了笑,拱了拱手:“何大人,老朽这就告辞了。”

    “那几本手稿,您留着。有用最好,没用……就当留个念想吧。”

    他说完,转身走向驴车。

    何四郎帮他把车赶出院门,老驿卒父子也站在门口,默默看着。

    何明风送到驿门外,忽然问:“宋老丈,日后若有机会,可愿再回幽云?”

    宋瑾回头,怔了怔,随即笑了:“老朽这把年纪,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何明风道,“只需像今日这般,把您知道的事,讲给想做的人听。”

    宋瑾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过了片刻,他缓缓点头。

    “何大人,老朽记着了。”

    驴车辘辘远去,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那道清癯的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原野尽头。

    何明风立在驿门外,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

    巳时,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雪地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何明风一行整装待发。老驿卒父子帮他们把马车赶出院门,那个少年站在一旁,依依不舍地看着苏锦。

    苏锦昨天教他认了几个字,他高兴得什么似的。

    “好好学。”苏锦冲他挥挥手,“等你认全了千字文,说不定能去靖安府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