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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用力点头。

    马车驶上官道。雪后的道路不好走,但比昨天强多了。

    何四郎小心翼翼地赶着车,生怕再陷进雪坑。

    车里,何明风翻开宋瑾的手稿。

    第一页是《幽云州县学田考》的序言,寥寥数语:

    “幽云新省,学田荒废。军占者十之三,豪夺者十之二,隐没者十之一,存者不足半数。”

    “而存者之中,又多为瘠薄之田,岁入几何?教养何赖?余每念及此,未尝不扼腕长叹。”

    字迹工整清瘦,一字一句,都是心血。

    何明风缓缓翻着,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数据、批注。

    怀安县学田被占多少亩,侵占者是哪家军户,可有案卷可查。

    宣府塞北书院历年收入几何,山长卫先生与镇国公府的恩怨始末。

    大同府有几个胡人部落主动送子弟入学,被哪几家士绅联名抵制……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这些手稿,是宋瑾七年的心血,也是周大人未竟的遗愿。

    葛知雨轻声道:“夫君,这位宋先生,是个有心人。”

    何明风点头。

    何三郎在一旁道:“他说的那些事,听着都难。军功集团、瑞文阁、士绅……哪一个都不好惹。”

    “不好惹,也得惹。”

    何明风将手稿合上,望向窗外,“周大人说得对,幽云若再不施教化,三十年后的边患,就不是今日可比了。”

    窗外,雪原苍茫,一望无际。

    北方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一道山峦的轮廓。

    那是幽云更深处的燕山山脉。

    何明风望着那道山影,忽然想起宋瑾临别时说的那句话:

    “您是能让人心甘情愿跟着您走的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是什么能让人心甘情愿跟着走的人。

    他只是想做一点事,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活得稍微好一点。

    仅此而已。

    马车辘辘向前,碾过积雪,驶向更深的北方。

    身后,鸡鸣驿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雪原尽头。

    那座破败的老驿,那爷孙三代,那位青衫清癯的老者,都成了远去的风景。

    但他们的影子,落在了何明风心里。

    ——还有周大人那句临终遗言:

    “幽云若再不施教化,三十年后的边患,就不是今日可比了。”

    何明风将手稿轻轻放在膝上,闭上眼。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执着,一声一声,仿佛在叩问着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前路漫漫。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头。

    ……

    正月二十。

    马车在积雪覆盖的官道上行了整整一个时辰,何四郎的双手已经冻得发僵。

    他正想停下来活动活动,忽听何三郎在车里喊了一声:

    “四郎,慢些,前面好像有块碑。”

    何四郎勒住缰绳,眯眼向前望去。

    官道旁立着一块青石碑,约莫一人高,半截埋在雪里,露出斑驳的碑身。

    碑上覆着残雪,隐约可见刻字的痕迹。

    何明风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那块碑上。

    “停车。”

    他下了车,踏着积雪向石碑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葛知雨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

    何三郎、何四郎、钱谷、白玉兰、苏锦,都默默地跟了上来。

    石碑上的雪被何四郎用手拂去,露出清晰的刻字。

    南面,四个大字:“幽云行省”。

    北面,也是四个字:“盛德元年立”。

    字迹端正,是标准的馆阁体,镌刻的痕迹还很新。

    毕竟,这块碑立在这里,还不到十年时间。

    何明风站在碑前,望着那两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幽云行省。

    盛德元年。

    就是少年天子林靖远登基的那一年。

    何明风摘下头上的毡帽,露出束发的青巾。

    北风吹来,扬起他的衣角,也扬起碑下的残雪。

    何明风对着石碑,长揖一礼。

    没有香烛,没有祭文,没有繁文缛节。

    只是一个读书人,对着这片土地,郑重地弯下腰去。

    葛知雨站在他身后,望着碑后苍茫的原野。

    雪原一望无际,灰白的天际线下,几株孤零零的枯树立在远处。

    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风从北方吹来,干冷凛冽,带着陌生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

    那时她第一次随何明风去滦州赴任,马车驶出京城时,她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能不能帮上丈夫的忙。

    可如今,站在这块界碑前,她心里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滦州的四年让她明白,无论去到哪里,日子总是要过的。

    苦也好,难也好,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做的事是对的,就没什么可怕的。

    也许是因为这一路走来,她看见的、听见的、遇见的那些人那些事,让她对这片土地生出了一种奇怪的亲近。

    又也许,只是因为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何四郎搓着手,四下张望,忍不住嘀咕:“这就是幽云?看着比滦州还荒。”

    何三郎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何四郎委屈地揉着后脑勺:“我说的是实话嘛……”

    苏锦在一旁偷笑。

    何四郎瞪她一眼,她笑得更欢了。

    白玉兰没有加入他们的说笑。

    他站在人群稍远处,目光越过界碑,投向西北方向。

    那里,天边有一道连绵的山影,在灰白的云层下若隐若现。

    那是燕山山脉。

    山的那一边,是关外。

    他的师门故地,就在那山影深处的某个地方。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他十四岁,师父送他出山,说:“去吧,去见识见识山外的世界。学成了本事,再回来看看。”

    他去了。

    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学了很多本事。

    可十五年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师父的坟头,不知还有没有人打理。

    那间小小的道观,不知还在不在。

    他望着那遥远的山影,站了很久。

    风吹过,扬起他鬓边的几缕碎发。他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

    苏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师兄,那边是你的家乡?”

    白玉兰没有回答。

    苏锦也不追问,只是和他一起站着,望着那遥远的山影。

    过了很久,白玉兰才轻轻“嗯”了一声。

    苏锦没有再说话。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众人。

    “走吧。”

    他率先上了车。

    众人陆续跟上,马车重新启动,缓缓越过那块界碑。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碑上的字迹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前方,是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