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泥镇的重建比预想的快。
倒不是说房子能一夜之间长出来,是人心的重建快得出奇。劫后余生的镇民们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天还没亮就自发组织起来,清理废墟的清理废墟,修补房屋的修补房屋,连孩子们都帮着搬运小件的材料。
李小花站在镇子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说:“我以前总觉得这破地方没救了。穷,脏,乱,啥都没有。”
她顿了顿,笑了:“但现在觉得,啥都有。”
小光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给受伤的人送水,闻言回头:“有啥?”
“有魂儿。”李小花说,“知道疼、知道哭、知道在废墟里还肯搭把手的魂儿。”
不远处的临时医疗点,林静书正在给一个老矿工处理伤口。她的手很稳,动作轻柔,完全不像昨天那个站在指挥方舟里、冷冰冰宣布“情感净化”的学者。
老矿工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你为啥留下来?”
林静书的手顿了一下:“因为……我欠你们的。”
“欠个屁。”老矿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你要真觉得欠,干完活儿就走,那才叫欠。留下来跟我们一起挨苦,那叫……叫啥来着?”
旁边正在帮忙递绷带的灵汐月轻声说:“共担。”
“对!”老矿工点头,“共担。这词儿好。”
林静书没说话,继续处理伤口,但眼眶红了。
傍晚,镇子东头新搭起的棚子里,沈砚星、灵汐月、李小花、小光、林静书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盏用废旧零件改成的灯,发着温暖但不刺眼的光。
“裂缝是关了。”沈砚星先开口,“但问题没解决。虚界还在,里面还有无数像昨天那种‘记忆残响’。只要宇宙里还有文明在搞情感剥离、记忆封存,裂缝就可能再开。”
灵汐月补充:“而且下一次,怪物可能更聪明、更强大。它们昨天是被共鸣场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次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李小花倒了圈自酿的土酒:“那咋整?把全宇宙的‘情感净化’都给禁了?”
“禁不了。”林静书摇头,声音很轻但清晰,“情感剥离技术就像刀子,可以伤人,也可以救人。有些极端情况——比如无法治愈的精神创伤、战争后的群体心理崩溃——适度的记忆干预是必要的。完全禁止不现实,也可能会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得不到帮助。”
她顿了顿:“问题不在技术本身,在怎么用、用多少、谁来监督。”
小光插话:“就像我们镇子东头那口老井。水能喝,也能淹死人。不能因为淹死过人就把所有井都填了,得教大家怎么安全用水。”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砚星说:“所以我们需要一套……‘安全用水指南’。不是禁止技术,是建立规则。告诉所有文明:情感可以管理,但不能消除;痛苦可以缓解,但不能遗忘。”
“谁来做这个指南?”灵汐月问,“谁有资格告诉全宇宙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情感?”
没人能回答。
最后还是李小花骂了句粗话打破了沉默:“他娘的,这事儿听着就头疼。但再头疼也得干,不然下次裂缝开在别处,可能就没咱们昨天那运气了。”
她看向林静书:“你脑子好使,研究了三十年这玩意儿。你说,第一步该干啥?”
林静书深吸一口气:“第一步……得先弄明白虚界到底是什么、怎么运作的。我之前的理论全错了——我以为虚界只是个被动的‘垃圾场’,但现在看,它会主动回应、会催化记忆残响变成怪物、甚至可能……有某种原始意识。”
这个推测让棚子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有意识的垃圾场?”小光缩了缩脖子,“听着就瘆人。”
“不一定是有意识。”沈砚星思考着,“可能是某种‘应激反应机制’。就像身体受伤会发炎,虚界被塞了太多痛苦记忆,产生了排异反应,那些怪物就是排异反应的表现。”
灵汐月突然站起来:“那就去弄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她。
“既然要制定规则,就得先了解规则作用的对象。”她的光凝态在昏暗的棚子里微微发亮,“我们需要进虚界一趟——不是像昨天那样在边缘晃,是真正进去,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样。”
李小花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了!昨天那怪物你们也看见了,进去还出得来吗?!”
“昨天我们是仓促应战。”沈砚星也站起来,和灵汐月并肩,“如果有准备、有计划、有明确的目标,风险可以降低。而且……”
他看向林静书:“我们需要你的专业知识。你对情感能量的理解,加上我们的实战经验,也许能找到安全探索虚界的方法。”
林静书的手在发抖。
昨天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黑色液体腐蚀一切,哭泣的脸,绝望的嘶鸣。让她主动进那种地方……
但当她抬头,看到棚子外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镇民,看到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的脸,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加入。”
准备工作做了三天。
林静书调来了她研究所最先进的设备——不是情感剥离器,是改良过的“情感共鸣稳定器”。这东西原本是用来帮助情感障碍者稳定情绪的,现在被改造成能在极端情感环境下保护意识的装备。
“理论上,只要共鸣频率调整得当,我们可以像潜水艇下深海那样进入虚界。”林静书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解释,“但有两个问题:第一,能量供应。稳定器耗能巨大,我们最多只能在虚界停留七十二小时。第二……”
她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虚界内部的时间流速可能和现实世界不一样。我们进去三天,外面可能只过三小时,也可能过了三年。目前的技术无法预测。”
沈砚星点头:“那就按最坏情况准备。如果我们进去超过七天没出来,就启动后备计划。”
“后备计划是啥?”小光问。
“用母种的力量强行打开裂缝捞人。”灵汐月说,“但那样可能会对虚界结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除了装备,还有人员的准备。
进入虚界的只有三个人:沈砚星、灵汐月、林静书。李小花和小光留在外面做接应,同时负责监控裂缝状态。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李小花把三人叫到老水塔下——那里已经修好了,还新刷了漆。
“没啥好说的,就一句。”她看着他们,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狼,“活着回来。不然老娘做鬼都不放过你们。”
小光递过来三个手工编的护身符,用的是尘泥镇的土布和孩子们从废墟里捡的发光石子:“带着这个。万一……万一在里面迷路了,就摸摸它。想着还有人在等你们回家。”
灵汐月接过护身符,轻轻握在手里:“我们会回来的。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很多人没见,很多种子没播呢。”
沈砚星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李小花,拍了拍小光的肩。
第四天清晨,裂缝重新打开了。
不是自然打开,是林静书用改良后的方舟能源核心,配合沈砚星和灵汐月的共鸣场,在原来位置“切”开了一个可控的入口。入口很小,只容一人通过,边缘用稳定器的能量场固定,防止扩大或塌缩。
“记住,七十二小时。”李小花最后一次检查三人的装备,“时间一到,不管找没找到答案,必须回来。这是命令。”
三人点头,依次走进裂缝。
穿过入口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昨天那种纯粹的黑暗和哭泣声。这里……有光。
微弱、破碎、像破碎镜片反射出的光,来自无数漂浮的记忆气泡。那些气泡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房子,每一个里面都封存着一段记忆。气泡缓慢飘动,相互碰撞时会有短暂的光影交融,然后分开。
“这里比边缘区域……稳定。”林静书看着探测器上的读数,“情感能量浓度很高,但没有攻击性。像……冬眠。”
灵汐月伸出手,轻轻触碰最近的一个气泡。气泡没有破裂,而是像水母一样微微收缩,然后释放出一段模糊的情感脉冲:喜悦,但带着淡淡的忧伤。
“这是一个婚礼的记忆。”她轻声说,“新郎在笑,但眼睛里有泪。因为新娘的父母没能活到这一天。”
沈砚星环顾四周。他们站在一片由记忆气泡组成的“海洋”里,远处有更多的气泡,望不到边。海洋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更大的、像岛屿一样的结构。
“往深处走。”他说,“答案可能在核心区域。”
三人开始前进。
走在记忆气泡之间是种奇特的体验。你会不断感受到来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生命的情绪碎片:第一次学会走路的兴奋,最后一次告别的痛苦,深夜独自思考的孤独,阳光下和朋友大笑的温暖……
这些情绪不会强制入侵,只是像风一样拂过。如果你愿意,可以停下来“倾听”某个气泡的故事;如果不愿意,就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林静书突然停下。
“你们听。”她说。
沈砚星和灵汐月侧耳倾听。起初只有气泡流动的细微声响,但渐渐地,他们听到了别的声音——歌声。不是昨天那种绝望的哭泣,是真正的、完整的歌。
循着歌声,他们来到一个特别大的气泡前。
这个气泡是半透明的金色,里面封存着一整座城市的记忆:街道,房屋,公园,还有行走其间的人。城市的中心广场上,无数人聚集在一起,正在合唱。
歌声通过气泡壁传出来,温暖而坚定。
“这是一个文明的‘告别曲’。”林静书调出探测数据,“他们在知道自己即将灭亡时,没有恐慌,没有绝望,而是选择把文明最美好的记忆——音乐、艺术、爱——浓缩成这首歌,封存在这里。”
她看着那个气泡,眼神复杂:“我以前一直以为,被送进虚界的都是‘有害记忆’。但现在看……有些记忆,是因为太珍贵、太美好,才被特意保存下来,防止被时间遗忘。”
灵汐月轻声说:“所以虚界不全是垃圾场。它也是……记忆的博物馆。只是无人管理,渐渐荒废了。”
这个发现让三人同时沉默。
如果虚界本意是保存珍贵记忆,那后来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那些怪物,那些哭泣的脸,又是怎么来的?
答案就在更深处。
他们继续前进,穿过越来越密集的气泡群,终于来到了虚界的“核心区”。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个正在死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