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如果还能叫怪物的话——从裂缝里“流”出来,像一滩黑色的、粘稠的、由无数张哭泣的脸融成的液体。它没有固定形状,时而拉长成人形,时而摊开成一片,时而缩成一团不断抽搐的球。
但所有脸上的眼睛(如果那些黑洞算眼睛的话)都盯着尘泥镇,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镇子上空那片正在消散的情感隔离网格。
“它在找吃的。”灵汐月的声音发紧,“被剥离、被压抑、被封存的情感能量——对它来说就是美食。林静书搞的那个净化协议,把尘泥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情感信号灯’,把它引过来了。”
沈砚星立刻打开全频段广播:“所有单位注意!关闭情感能量设备!尤其是情感剥离器!快!”
太晚了。
那些还开着的情感剥离器,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瞬间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它猛地“扑”向最近的一台——那台正被几个矿工按在地上的设备。
黑色液体裹住剥离器,剥离器像掉进强酸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几秒内就化成一滩冒泡的残渣。但怪物没有停,它顺着剥离器残留的能量信号,朝着那几个矿工“流”去。
矿工们吓得后退,但腿脚慢了——他们的记忆已经被剥离器照射过,反应迟钝。
就在黑色液体要碰到他们的瞬间——
“滚开!”
李小花冲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改装的火焰喷射器——那是镇子消防队的老古董,平时用来清理工业废料的。她扣下扳机,炽白的火焰喷涌而出,直接浇在怪物身上。
怪物发出尖锐的、像玻璃摩擦的嘶鸣。火焰确实让它“疼”了——那些哭泣的脸扭曲得更厉害,液体表面鼓起一个个沸腾的气泡。但它没有退,反而分裂出一股细流,顺着火焰的方向反扑向李小花。
灵汐月的光凝态瞬间展开,化作一面光墙挡在李小花面前。黑色液体撞在光墙上,溅起一片粘稠的液滴。那些液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沈砚星快速分析探测数据,“它的本质是浓缩的‘遗忘痛苦’,是虚界里所有被抛弃的记忆残渣融合成的东西。火焰能烧疼它,但杀不死它。”
“那怎么办?”李小花一边后退一边喊,“这玩意儿看着能把整个镇子都吞了!”
小光带着孩子们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些简陋的反制器:“用这个!能干扰它!”
“别过去!”灵汐月拦住他们,“你们那些玩具对付不了它。它已经吸收了好几台情感剥离器的能量,现在——”
话音未落,怪物突然膨胀。
吸收了剥离器能量后,它的体型变大了至少一倍。那些哭泣的脸开始“说话”,不是声音,是直接刺进意识里的、混乱的记忆碎片:
“为什么忘了我……”
“我存在过……我真的存在过……”
“记住我……求求你们记住我……”
尘泥镇里,那些记忆已经开始模糊的人,听到这些声音后突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残存的记忆在和怪物的呼唤共鸣,像快要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开。
而更糟的是,远处的裂缝还在扩大。第二团、第三团类似的黑色液体,正在从裂缝里往外涌。
“必须关上裂缝。”沈砚星看向林静书所在的指挥方舟,“但她那些方舟的能量都用在维持网格上了,现在网格破了,能量系统过载,她自身难保。”
果然,指挥方舟的引擎冒出黑烟,开始缓慢下坠。林静书和她的团队紧急撤离,乘坐逃生舱降落在镇子边缘。
沈砚星和灵汐月冲过去时,林静书正瘫坐在地上,眼镜碎了一片,头发散乱,完全没了之前的从容。她盯着那些从裂缝里涌出的怪物,喃喃自语:“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沈砚星把她拉起来,“你的方舟还能用吗?我们需要能量关上那个裂缝。”
林静书茫然摇头:“能源核心过载烧毁了……备用能源只够维持生命系统……”
“那就用别的能量。”灵汐月突然说,她看向尘泥镇,看向那些正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们,“用他们的能量。”
沈砚星明白了她的意思:“共鸣?像我们对母种做的那样?”
“对。”灵汐月点头,“但这些怪物是‘遗忘痛苦’的化身,单纯的温暖共鸣没用。需要……更复杂的、包含痛苦但不被痛苦吞没的共鸣。”
她看向林静书:“你能做到吗?把镇子里所有人的情感波动——包括痛苦、愤怒、恐惧,但也包括爱、勇气、希望——引导、融合、转化成能对抗怪物的共鸣场?”
林静书愣住了。
她研究了一辈子如何“净化”情感,如何剔除负面情绪。现在要她做的,却是把正面和负面一起用,甚至要靠那些她一直视为“有害”的痛苦情绪来对抗更大的威胁。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发颤,“我的模型没计算过这种可能性……”
“那就现场算。”沈砚星把她的数据板塞回她手里,“用你三十年研究的全部知识,现场算一个能救所有人的算法。”
林静书看着数据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各种参数,又看向远处正在逼近的怪物,最后看向那些尘泥镇的居民——那些她原本要“帮助”的人,现在正因为她的“帮助”而陷入更大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数据板上开始疯狂敲击。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林静书职业生涯里最混乱、也最专注的三分钟。
她调出尘泥镇所有居民的情感档案——这是净化协议前期准备时做的“健康评估”,现在成了救命的数据源。她快速修改算法,把原本用于“剥离负面情绪”的程序,改成了“引导情感共鸣”。
但这还不够。
共鸣需要“导体”,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情感连接起来的媒介。
“用广播系统。”小光突然插话,“镇子的老广播站还能用,虽然音质差,但覆盖全镇没问题。我们可以……唱歌。”
“唱歌?”李小花瞪眼,“这时候唱什么歌?”
“唱我们自己的歌。”小光眼睛里闪着光,“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首歌吧?高兴时哼的,难过时唱的,睡不着时在心里默念的。如果我们一起唱——”
“情感频率会自然同步。”林静书接话,手指敲得更快,“对……对!音乐是未经加工的情感载体,能绕过意识的防御,直接引发共鸣。而且如果每个人唱的歌不一样,但情感内核相同……”
她抬头,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我需要你们帮忙稳定共鸣场。你们的能量特殊,能充当‘缓冲层’,防止共鸣失控变成集体情绪崩溃。”
“我们怎么做?”
“手拉手,站在镇子中心,完全敞开意识。”林静书说,“可能会很疼——因为你们要承受所有人的情感冲击。但如果成功……”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如果不成功,怪物会吞掉整个镇子,然后可能蔓延到三界其他地方。
没有时间犹豫了。
第一团怪物已经“流”到了镇子边缘,开始腐蚀外围的建筑。那些简陋的房屋在黑色液体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化。
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跑向镇子中央的破水塔——那是尘泥镇的最高点,也是李小花刚才站过的地方。两人在塔下站定,手紧紧握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沈砚星问。
“没有。”灵汐月实话实说,“但该做了。”
她闭上眼睛,光凝态完全展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温暖的花。沈砚星也闭上眼睛,握紧母亲给的锚石,同时完全放开心灵的防御。
林静书在数据板上按下最后的确认键。
全镇的老旧广播系统同时启动,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李小花的声音第一个响起——不是通过广播,是她自己站在街上,扯着嗓子吼出来的。她唱的不是什么优美的旋律,是矿工号子,粗粝、沙哑、但充满力量:
“嘿——哟——嘿!”
“肩并着肩呐——脚踩着泥!”
“前头有光呐——别怕黑!”
接着,那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开口了。她抱着布娃娃,唱的是摇篮曲,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但没停:
“宝宝睡,宝宝乖,妈妈在这儿……”
老矿工接着唱,是他年轻时在矿洞里学的山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掏出来的:
“山外有山呐——路外有路!”
“活着一口气呐——不认输!”
一个接一个,尘泥镇的人开始唱歌。
有人唱婚礼上的祝酒歌,有人唱葬礼上的挽歌,有人唱丰收时的欢庆曲,有人唱离别时的送行调。歌声杂乱,不成调,甚至互相打架——但所有歌声里,都藏着同样的东西:活过的证明。
林静书的算法开始工作。
它捕捉每一段歌声里的情感频率,分析、整合、放大那些共同的部分:坚韧,爱,失去,怀念,还有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共鸣场形成了。
以沈砚星和灵汐月为中心,一圈圈温暖但不刺眼的光波扩散开来。光波扫过的地方,怪物的黑色液体开始“沸腾”——不是被灼烧,是被“溶解”。
因为那些黑色液体本质是被遗忘的痛苦记忆,而当它们接触到活生生的、包含痛苦但依然在歌唱的情感时,就像冰雪遇到了阳光。
怪物发出更尖锐的嘶鸣。
它开始后退,想缩回裂缝。但共鸣场已经笼罩了整个区域,它无处可逃。
林静书盯着数据板,额头全是汗:“还不够……共鸣场的强度在衰减……镇民们的情感能量有限,撑不了多久……”
就在共鸣场开始波动时——
裂缝方向,突然传来了新的歌声。
不是尘泥镇的声音。
是……从裂缝里传出来的。
微弱,破碎,但确实在唱。
是那些被关在虚界里的记忆残响,在共鸣场的刺激下,短暂地“苏醒”了。它们在唱自己的歌——已经遗忘语言的歌,只剩下情感的旋律。
两边的歌声开始交融。
尘泥镇的活着的人,和虚界里被遗忘的记忆,用歌声连接在了一起。
共鸣场瞬间增强十倍。
光芒变得刺眼。
所有怪物同时发出最后的、解脱般的叹息,然后像晨露一样蒸发,消失在光芒中。
裂缝开始收缩。
但在完全闭合前,最后一个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清晰得让人心碎:
“谢谢……记住我们……”
然后,裂缝合拢。
消失了。
光芒散去后,尘泥镇一片狼藉。
外围的建筑被腐蚀了大半,街道上到处是粘稠的黑色残留物——但怪物确实没了。镇民们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很多人还在无声地流泪,但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复杂。有后怕,有释然,也有一种奇怪的、劫后余生的清明。
林静书跪在数据板前,盯着屏幕上的最终数据,一动不动。
沈砚星和灵汐月还站在水塔下,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但都在微微发抖——刚才的共鸣冲击太强,他们的意识像被暴风雨洗过一样,需要时间平复。
李小花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林静书面前。
林静书抬起头,准备好接受责骂,甚至殴打。
但李小花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现在你看见了?疼不是坏东西。疼是活着的证据。”
她指向那些还在流泪的镇民:“他们疼,因为他们爱过、失去过、在乎过。你把疼抽走了,他们就连爱也记不住了。”
林静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十年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但她忽然觉得,这种崩塌……或许是好事。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没用。”李小花说,“但如果你真觉得错了,就做点对的事。”
她指向远处那些破损的建筑,指向还在啜泣的孩子,指向这片刚刚从怪物口中幸存下来的、破败但依然在呼吸的镇子:
“留下来帮忙重建。”
“用你那些聪明脑子,想想怎么让疼的人……疼得不那么难受。”
“而不是让他们……忘了疼。”
林静书愣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用力点头。
而在她身后,沈砚星和灵汐月看着开始自发清理废墟的镇民们,看着那些一边哭一边互相搀扶的人,看着这片伤痕累累但依然倔强站着的土地。
“她会改吗?”灵汐月问。
“不知道。”沈砚星说,“但至少,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看向天空,那里曾经有一道通往虚界的裂缝。
现在裂缝关了。
但问题还在。
因为虚界还在,里面还有无数被遗忘的记忆。
而只要宇宙里还有文明在试图“净化”痛苦,这样的裂缝就还会打开。
怪物就还会再来。
“我们需要更根本的解决办法。”灵汐月轻声说。
沈砚星握紧她的手:“那就去找。”
他们看向远方星空。
新的旅程,又要开始了。
但这次,他们知道要去哪儿——
去所有害怕痛苦、试图遗忘痛苦的文明。
告诉他们:疼没关系。
重要的是,疼过之后,你还敢不敢继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