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心真的在动。
不是心跳的那种动,是缓慢的、痛苦的抽搐。它很大,大得像一座山,悬浮在虚界的中心,表面不是血肉,是半透明的、像水晶又像玻璃的材质。透过表面,能看到里面流淌着亿万条细小的光流——每一条光流都是一段记忆的情感编码,从虚界各处汇聚而来,在这里循环、净化、然后……衰竭。
心的表面布满了裂痕。有些裂痕细如发丝,有些宽得能塞进一个人。从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不是血,是正在“死亡”的记忆残渣——那些已经彻底失去结构、变成纯粹痛苦能量的东西。
“这就是虚界的‘心脏’。”林静书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近乎敬畏的震撼,“所有进入虚界的记忆,最终都会流向这里。它负责维持整个系统的稳定,防止记忆过度堆积导致虚界崩溃。但现在……”
她调出探测器数据:“它的能量输出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十七,而且还在持续下降。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百小时,它会彻底停止工作。到那时,虚界里所有记忆——包括那些珍贵的、美好的——都会瞬间崩解,变成纯粹的混乱能量。”
沈砚星看着那些裂痕:“能修吗?”
“理论上可以。”林静书快速计算,“只要注入足够纯净的、稳定的情感能量,就能激活它的自我修复机制。但问题在于……”
她指着探测器上的另一个读数:“它需要的能量纯度太高了。必须是没有杂质的、完全正向的‘希望’或‘爱’的情感能量。可是在虚界里,所有记忆都或多或少带着痛苦——因为被送进这里的,要么是太痛苦所以想遗忘的,要么是太珍贵所以怕失去的。这两种都达不到要求。”
灵汐月走到最近的一道裂痕前,伸出手。她的光凝态触碰到渗出的暗红色光流时,立刻感受到海量的、浓缩的绝望。那不是一个人的绝望,是无数人、无数文明、无数时间叠加起来的绝望。
她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光凝态剧烈波动。
“不行。”她脸色苍白,“这里的负面能量浓度太高了,我们自身的正向能量一旦接触,就会被污染、稀释,根本不够用来修复。”
三人陷入沉默。
站在一颗正在死去的、维系着无数记忆存亡的“心”面前,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比面对怪物更让人绝望。
“等等。”沈砚星突然说,“如果我们从外面带能量进来呢?”
“外面?”
“尘泥镇。”沈砚星的眼睛亮起来,“昨天我们对抗怪物时,镇民们的歌声产生了强大的共鸣场。那是纯粹的正向能量——因为他们不是在遗忘痛苦,是在承认痛苦的同时选择继续歌唱。那种能量……”
林静书立刻调出昨天的数据,眼睛越瞪越大:“对!那种共鸣能量的纯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完全符合修复需求!”
“但需要多少?”灵汐月问。
林静书计算了几秒,脸色又垮下来:“至少要昨天规模的……一百倍。而且需要持续注入至少二十四小时。尘泥镇只有七千多人,就算把他们所有人的情感能量榨干,也不够十分之一。”
“那就找更多人。”沈砚星说,“三界有无数文明,总有人愿意帮忙。”
“怎么找?”林静书苦笑,“我们只有七十二小时——不,现在只剩六十八小时了。就算能找到足够多人,怎么组织?怎么传递信息?怎么确保所有人能在同一时间产生同样纯粹的共鸣?”
这确实是个几乎不可能解决的问题。
但就在这时——
那颗巨大的心,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
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温和而疲惫的意念:
“不用了……孩子们。”
三人都愣住了。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心的意念继续传来,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轻声说话,“三万七千年前,我被创造出来时,使命就是成为‘记忆的归处’。让所有不愿被遗忘的,有个地方可以安放。”
它顿了顿,意念里泛起淡淡的悲伤:
“但创造我的人……忘了告诉我一件事:记忆是会痛的。痛得太久,痛得太多,连我也会……累。”
透过那些裂痕,三人“看”到了心的记忆片段——
最初,它确实是个美好的地方。各个文明送来珍贵的记忆:史诗的第一行,初恋的第一眼,黎明前的最后一颗星。它小心地保存着,像博物馆的馆长呵护珍贵的藏品。
但渐渐地,送来的记忆变了。战争的创伤,背叛的痛苦,失去的绝望。人们不再是为了保存美好,是为了抛弃痛苦。它收下了,因为它没有选择——它的设定就是“接受所有被送来的记忆”。
痛苦越积越多。美好的记忆被淹没,被污染。它开始吃力,开始出现裂痕。
“我曾经尝试……筛选。”心的意念越来越微弱,“只保留美好的,过滤掉痛苦的。但后来发现……不行。因为有些最珍贵的记忆,就藏在最深的痛苦里。一个母亲失去孩子时的痛苦里,藏着对孩子最深切的爱。一个文明灭亡时的绝望里,藏着对存在过的不甘。”
“过滤痛苦,就连爱也一起过滤了。”
“所以我选择……全盘接受。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沈砚星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那如果……如果我们能帮你呢?”
“代价太大了。” 心说,“需要太多人的善意,太多人的勇气。而善意和勇气……本应该用在活着的人身上,不该浪费在我这个……即将死去的存储装置上。”
“你不是存储装置。”灵汐月上前一步,光凝态发出坚定的光,“你是见证者。是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生命的见证者。如果你死了,那些记忆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但至少……活人还能创造新的记忆。”
“那不一样!”林静书突然喊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是研究记忆的,我知道——记忆不是数据,是存在的证明!如果你死了,那些曾经活过、爱过、痛苦过的人,就真的……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了!”
她跪在地上,声音哽咽:“我花了三十年想帮人遗忘痛苦……但现在我才明白,遗忘才是最残忍的。因为那等于在说:你受过的苦,毫无意义;你流过的泪,毫无价值;你存在过的一切……毫无痕迹。”
心的意念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它说:
“可是……太晚了。我的核心已经衰竭了七成,就算有足够的能量,修复的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上。
但沈砚星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豁出去的笑。
“百分之五。”他说,“那也不低了。你知道吗,在我原来的世界,有个说法——如果一件事的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一,就值得全力以赴。”
他看向灵汐月,看向林静书:“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有尘泥镇的人,有忘川星的人,有启明星号的人,有三界所有被种子唤醒过的人。还有……母种。”
“母种?”林静书愣住。
“对。”灵汐月也明白了,“母种是源初之海直接赐予的种子,它的能量本质和虚界之心是同一级别的。如果用母种作为‘桥梁’,把所有人的共鸣能量传导进来……”
“成功率能提到多少?”沈砚星问。
林静书疯狂计算。几分钟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如果母种愿意帮忙,如果能动员至少一百万个意识体产生共鸣……成功率可以提到……百分之四十三!”
百分之四十三。
这仍然是个赌博。
但至少,不是毫无希望。
“你们……真的愿意吗?” 心的意念在颤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即将死去的存在,冒这么大的风险?”
沈砚星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心的表面——透过那道最宽的裂痕。裂痕里渗出的暗红色光流触碰到他的手掌,带来刺骨的疼痛。但他没有缩手。
“我不是为了你。”他轻声说,“我是为了所有被你记住的人。”
“为了那个在婚礼上笑着流泪的新郎。”
“为了那个失去孩子却依然唱着摇篮曲的母亲。”
“为了所有选择把最珍贵的记忆托付给你,相信你会帮他们记住的人。”
他的手掌开始发光——不是强烈的光,是温暖的、稳定的、像烛火一样的光。那光渗进裂痕,沿着里面的光流,缓慢地向心的深处蔓延。
灵汐月也伸出手。林静书也伸出手。
三人的手按在同一道裂痕上,三种不同的光——沈砚星的理性之金,灵汐月的感性之银,林静书刚刚觉醒的、混杂着愧疚与决心的白——交织在一起,注入那颗正在死去的心。
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那些暗红色的光流,第一次出现了变化——有那么一瞬间,它们变成了温暖的、明亮的金色。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足够了。
“……好。” 心的意念变得清晰、坚定,“那我就……再赌一次。”
“为了所有托付给我记忆的人。”
“也为了……所有还愿意记住的人。”
话音刚落,整个虚界开始震动。
不是崩溃的震动,是某种……苏醒的震动。所有漂浮的记忆气泡同时发光,像亿万颗星星在深空中被同时点亮。
而在那些气泡深处,无数沉睡的记忆,开始发出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