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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虚界边缘·遗忘避难所

    母种稳定后的第七天,沈砚星和灵汐月把自己关在中转站的实验室里,盯着那块记忆晶体看。

    晶体还是老样子,温温地发着光,偶尔闪过破碎的画面。但自从母种事件后,他们发现这玩意儿不对劲——它在“长”。

    不是物理尺寸变大,是内部存储的数据量在缓慢增加。每天增加大约0.03%,不多,但持续不断。这意味着晶体还在接收信号,从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静默星云离这儿至少五百光年。”沈砚星调出星图,“就算以超光速信号传输,也该有延迟。但这种增加是实时的,说明……”

    “说明信号源就在附近。”灵汐月接话,“或者……信号不是通过常规空间传播的。”

    这个可能性让两人心头一紧。

    不是常规空间,那就只能是——虚界。

    虚界在三界传说里是个禁忌话题。那不是什么平行宇宙,是“现实世界的背面”,所有被遗忘、被压抑、被刻意隐藏的东西最终的去处。理论上它和现实世界重叠,但正常情况下绝对无法接触。

    除非,有人刻意打开了通道。

    “记忆晶体可能是个……接收器。”沈砚星把晶体放进高精度扫描仪,“它一直在接收从虚界泄露出来的信号。那些信号是——”

    扫描结果出来了。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

    是求救。

    无数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叠加在一起,重复着同一句话:

    “让我们出去……我们不想忘记……”

    灵汐月脸色变了:“静默星云的文明没有沉睡。他们是……被关起来了。关进了虚界。”

    要验证这个猜测,只有一个方法:去虚界边缘看看。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中转站的档案库里关于虚界的记录全是警告:“非绝境不得靠近”、“接触可能导致现实认知崩溃”、“已有十七个探查队全员失联”。

    但不去不行。

    如果真有一个文明被关在虚界,而且关了一万三千年,那关他们的是谁?为什么关?最重要的是——现在求救信号传出来了,说明“牢笼”可能出了问题。

    出问题的牢笼,什么都关得住。

    沈砚星和灵汐月没告诉任何人他们的计划。只说要去做常规巡视,大概一周回来。李小花骂骂咧咧地往他们飞船上塞了一大包营养膏:“别又给我饿着肚子回来!”

    飞船驶出三界空域,朝着导航图上标记为“绝对禁区”的坐标飞去。

    虚界边缘看起来……很普通。

    就是一片空荡荡的星空,没有星云,没有行星,连背景辐射都低得反常。如果不是探测器疯狂报警,沈砚星会以为来错了地方。

    “空间曲率异常。”他盯着数据,“前面有个‘弯’,不是黑洞那种弯,是……空间被折叠过,然后缝起来的痕迹。”

    灵汐月试着用光凝态去感知。几秒后,她闷哼一声,光凝态剧烈波动:“里面有东西……很多很多……在哭,但哭不出声。”

    飞船缓缓靠近那道看不见的“缝”。

    距离一千公里时,舷窗外开始出现幻象——不是投影,是直接从意识里冒出来的画面: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脸,陌生的语言。那些画面碎片像气泡一样飘过,每个气泡里都封存着一段完整的记忆。

    其中一个气泡飘到舷窗前,里面是个小女孩在公园荡秋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笑着笑着,她的脸开始模糊,像被水打湿的水彩画,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气泡破了。

    “这是……被遗忘的记忆。”沈砚星明白了,“虚界是宇宙的‘垃圾场’,专门存放所有智慧生命选择忘记或被迫忘记的东西。但记忆不会真的消失,它们都在这里,慢慢……融化。”

    越靠近,气泡越多。

    有美好的记忆:初吻,获奖时刻,亲人重逢。

    也有痛苦的记忆:背叛,失去,绝望。

    但不管美好还是痛苦,它们都在融化——从清晰的画面,变成模糊的色块,再变成毫无意义的噪音,最后融入虚界深处那片永恒的“白噪音海”。

    就在飞船距离那道缝只有三百公里时,求救信号突然变强了。

    不再是含糊的“让我们出去”,变成了清晰的、有具体内容的信息:

    “坐标A7区,牢笼破损,有十七个意识体即将彻底消散。重复,坐标A7区……”

    信息后面附着一个精确到纳米级的坐标。

    灵汐月看向沈砚星。

    “陷阱?”她问。

    “不知道。”沈砚星盯着那个坐标,“但如果是真的,十七个意识体……”

    他调转航向。

    A7区在“缝”的侧面,是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只有通过特定频率扫描才能发现的“鼓包”。就像一块布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起来,形成了小小的凸起。

    飞船靠近凸起时,求救信号强到几乎震破通讯器。

    “这里!我们在这里!”

    “求求你们……至少记住我们……”

    “我们叫……我们叫……”

    声音突然卡住,像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沈砚星用飞船的外部机械臂,轻轻触碰那个凸起。

    触碰的瞬间,凸起“裂”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熟透的果子自然开裂,露出里面——一个极其微小的、不稳定的空间泡。泡里蜷缩着十七个发光的人形轮廓,每一个都黯淡得像快熄灭的煤灰。

    最靠近“裂缝”的那个轮廓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说:

    “我们是‘记忆守护者’……静默星云文明最后的十七人……”

    “其他人都选择了沉睡……但我们选择记住……”

    “结果被……关进了这里……”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轮廓在持续变淡。

    灵汐月立刻释放出温和的光,试图稳定他们。但光穿过裂缝进入空间泡后,像水泼进沙地,瞬间就被吸收了——虚界在吞噬一切能量,包括救援的能量。

    “谁关的你们?”沈砚星问。

    轮廓沉默了更长时间。

    然后,他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困惑的语气说:

    “我们……自己。”

    故事在意识层面直接传递,因为轮廓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一万三千年前,静默星云文明达到了情感技术的巅峰。他们能精准操控记忆,能删除痛苦,能强化快乐,甚至能“编辑”整个文明的情感倾向。

    然后他们发现了问题。

    过度编辑记忆,会导致现实认知的错乱。一个删除了所有痛苦记忆的人,会失去对危险的感知。一个只保留快乐记忆的文明,会变得盲目乐观,最终走向毁灭。

    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记忆是会“传染”的。一个人的痛苦记忆,如果未经处理就释放到公共情感网络,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大规模的情绪崩溃。

    于是文明高层做出了决定:建立“记忆隔离区”——也就是最初的虚界。把所有“有害记忆”封存进去,防止它们污染现实。

    但隔离区需要看守。

    需要有人自愿进入虚界,管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防止它们泄露。

    最初的志愿者有三千人,都是最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伟大而必要的事——为整个文明背负痛苦,让其他人能轻装前行。

    然而他们低估了虚界的腐蚀性。

    在虚界里待久了,记忆会开始相互污染、融合。看守者自己的记忆也开始模糊,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三千人一个接一个地“融化”,成了虚界白噪音海的一部分。

    最后只剩下十七人。

    他们靠着一个信念支撑到现在:必须有人记住真相。必须有人知道虚界的存在,知道这里关着什么,知道这个“伟大牺牲”背后,是三千个被自己文明遗忘的灵魂。

    “但现在……我们也快忘了。”轮廓的声音微弱得像耳语,“所以用最后的力量……发出了求救信号……不是求救命……是求……”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清晰度说:

    “求你们记住我们。”

    “记住这里发生过什么。”

    “然后……告诉所有文明……”

    “遗忘不是解药……是更慢的毒药。”

    话音刚落,轮廓彻底消散。

    其他十六个轮廓也在同步变淡,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灵汐月想冲过去,被沈砚星死死拉住。裂缝在缩小,虚界的自我修复机制启动了。如果不及时撤离,他们也会被关进去。

    飞船紧急后退。

    在裂缝闭合前的最后一秒,他们看到最后那个轮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不是告别。

    是“小心”。

    撤回安全距离后,两人在飞船里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沈砚星调出全宇宙的文明数据库,开始搜索关键词:“记忆管理”、“情感净化”、“集体遗忘”……

    搜索结果触目惊心。

    超过六百个已记录的文明,在发展到某个阶段后,都采用了类似的技术——不是全部,但核心逻辑一致:把“有害”情感和记忆隔离起来,以维持社会稳定。

    其中至少两百个文明,在采用这种技术后的三千年内,出现了文明级别的精神退化:创造力下降,同理心减弱,最终要么停滞,要么被其他文明淘汰。

    “他们在用治疗癌症的方式治疗感冒。”灵汐月看着数据,声音发冷,“为了消灭一点痛苦,把整个情感系统都阉割了。”

    沈砚星突然想到什么:“那三界呢?三界有没有……”

    话没说完,通讯器响了。

    是静光发来的紧急消息,只有一行字:

    “速归。无色界最高议会刚通过决议:启动‘情感净化协议’,试点区域——尘泥镇。”

    消息后面附着一份刚解密的档案:

    《关于可控遗忘技术在情感过载区域的应用评估报告》。

    起草日期:三十年前。

    试点建议区域:三界交汇处情感淤积点。

    备选名单第一位:尘泥镇。

    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寒意。

    原来虚界的悲剧,不是过去式。

    是进行时。

    而且,马上就要发生在他们最在乎的人身上。

    飞船引擎咆哮着加速到极限。

    而在他们身后,虚界那道刚刚闭合的裂缝边缘,一道新的、更细的裂缝,正在悄悄裂开。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