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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过度疗愈·种子反噬

    回到三界边缘时,沈砚星和灵汐月发现气氛不对。

    往常那个热闹的、情感能量像春天花粉一样四处飘散的三界交汇区,此刻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憋着一口气不敢喘”的安静,像暴风雨前闷热的午后。

    更不对劲的是通讯频道——平时总是挤满了各种问候、闲聊、甚至吵架的声音,现在只有官方频道的自动播报在循环:“请所有非必要航行器避开裂隙区,重复,请避开裂隙区……”

    “出事了。”灵汐月调出中转站的紧急联络码。

    接通的不是李小花,是静光。她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控制室里,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们可算回来了。”静光的声音哑得厉害,“母种……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停止生长,开始……萎缩。”静光调出实时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母种的光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根系从裂隙区深处收缩了三百公里,而且还在继续。更麻烦的是,那些从母种飘散出去的子种,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

    画面切换到裂隙区的监控影像。

    那颗曾经温暖得像小太阳的母种,现在确实黯淡了。它依然悬浮在那里,但散发出的光变得微弱、不稳定,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蜡烛。而那些原本在裂隙区各处扎根的子种,有的已经彻底熄灭,化成灰色的、毫无生机的光尘。

    “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静光继续说,“增强情感能量输入,调整环境参数,甚至用源初之露尝试‘施肥’——都没用。它像是在……自我了断。”

    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

    母种是源初之海直接赐予的种子,理论上应该是最稳定、最坚韧的存在。除非……

    “除非它遇到了无法承受的东西。”灵汐月低声说。

    飞船全速驶向裂隙区。

    越靠近,那种压抑感越强。平时只要进入裂隙区范围,就能感觉到温暖的情感能量像温水一样包裹全身,但现在——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情感上的“空洞”,像走进一间刚刚失去主人的房子。

    母种所在的核心区域已经被隔离。三界联合组成的应急小组搭建了一个临时的观察站,李小花、陈婉、小光都在那里,还有十几个从各星域调来的情感专家。

    见到沈砚星和灵汐月时,李小花第一句话就是骂人:“你们俩跑哪儿去了?!关键时候找不到人!”

    骂完,她又红着眼眶抓住灵汐月的手:“快看看,这到底咋回事……”

    灵汐月走到观测窗前。

    母种就在窗外三百米处,安静得可怕。她能感觉到,母种还“活”着,但活得很痛苦——不是生理痛苦,是某种更深层的、像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它在吸收什么?”她突然问。

    监测员调出数据流:“常规情感能量输入正常,环境参数稳定,没有检测到外部攻击或污染……”

    “不是那些。”灵汐月摇头,“我说的是……记忆。它是不是在吸收裂隙区的记忆?”

    全场安静。

    裂隙区作为三界交汇处,积累了至少百万年的、来自无数文明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平时都处于沉睡状态,被母种的根系温柔地包裹着,像博物馆里妥善保存的古物。

    但如果母种突然开始“消化”这些记忆……

    沈砚星立刻调取母种根系的活动记录。果然,就在七十二小时前,根系突然改变了行为模式——不再只是包裹记忆碎片,而是开始抽取、分解、吸收。

    “为什么?”小光不解,“母种一直好好的,为什么突然……”

    “可能是我们带回来的东西。”沈砚星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记忆晶体——静默星云守护者给的那块,“这块晶体记录了那个沉睡文明的所有记忆,包括最深的爱和最痛的创伤。我们回到三界时,它和母种之间可能产生了……共鸣。”

    他把晶体放在观测台上。

    瞬间,母种的光度剧烈波动了一下。

    晶体开始自主发光,释放出微弱但清晰的情感脉冲。脉冲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不断重复的词:

    “太痛了……太痛了……”

    那是静默星云文明集体记忆里的核心创伤——不是具体事件,是创伤本身留下的情感烙印。

    母种作为纯粹的情感生命体,对创伤有着本能的共情。它“感受”到了那块晶体里的痛苦,然后……开始尝试“治愈”。

    怎么治愈?

    用自己的根系,去吸收、消化三界所有类似的创伤记忆。

    就像一个善良但天真的医生,看到病人全身是伤,就想一次性把所有伤口都处理掉——却没想到,有些伤口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强行剥离,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它在‘过度疗愈’。”灵汐月明白了,“它想帮所有受伤的记忆解脱,但它不知道……有些伤,是需要带着活下去的。”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应急小组尝试了各种方法让母种停下来。

    用温和的情感能量安抚它——无效。母种已经进入了某种“执念”状态,像陷入高烧谵妄的病人,听不进任何劝说。

    用物理手段隔离它和记忆碎片——差点引发灾难。母种的根系剧烈反抗,差点把整个隔离装置撕碎。

    最后,静光提出了一个危险但可能有效的方法:“既然母种在和记忆晶体共鸣,那我们就用更强的、正向的记忆共鸣去覆盖它。”

    “更强的共鸣?”陈婉问,“去哪儿找?”

    静光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你们这些年在宇宙各地播种,唤醒的那些善意、那些爱、那些在创伤中依然选择向前的勇气——那些记忆,能集中起来吗?”

    能,但不能轻易做。

    因为那些记忆分散在成千上万个生命体里,强行集中,可能会对那些人造成二次伤害。就像把已经愈合的伤疤重新揭开,只是为了展示“看,我挺过来了”。

    “我有办法。”小光突然举手,“不用强行集中,用……‘接力’。”

    他调出尘泥镇孩子们最近在玩的一个游戏——情感接力。第一个人释放一段温暖的记忆,第二个人接收后,加入自己的一段,传递给第三个人。这样接力下去,记忆会越来越丰富,但每个参与者只需要承担很小一部分压力。

    “我们可以让所有被母种帮助过的人,自愿参与这个接力。”小光眼睛发亮,“忘川星的居民,启明星号的幸存者,尘泥镇的大家,还有三界各地那些因为种子而改变的人……”

    这个方案获得了通过。

    但实施需要时间。

    而母种的萎缩速度,在加快。

    第三十六小时,母种的光度只剩下巅峰期的百分之二十。

    根系已经从裂隙区深处完全撤回,蜷缩在母种本体周围,像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那些飘散出去的子种,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二彻底熄灭。

    应急小组的士气跌到谷底。

    李小花坐在角落里,盯着母种,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明明是为了大家好……”

    就在这时,沈砚星突然站起来。

    “我有个想法。”他说,“但很冒险。”

    所有人都看向他。

    “母种在吸收创伤记忆,是因为它感受到了痛苦,想要治愈。”沈砚星走到观测窗前,“那我们为什么不告诉它——‘你已经治愈了’?”

    “怎么告诉?”静光问。

    “用源初之海的力量。”沈砚星看向灵汐月,“母亲说过,源初之露能引导种子。如果我们把剩下的源初之露全部用上,注入一段‘虚构但真实’的记忆——告诉母种,它的使命已经完成,所有创伤都已经被爱治愈……”

    “可那是说谎。”陈婉皱眉,“创伤明明还在。”

    “不是说谎。”灵汐月突然明白了沈砚星的意思,“是……提前展示可能性。就像给迷路的人看终点的风景,告诉他:继续走,就能到。”

    她拿出那个小瓶子——源初之露还剩最后三分之一。

    “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操作。”静光担忧,“如果注入的记忆有任何偏差,可能会让母种彻底混乱。”

    “所以我们一起。”沈砚星握住灵汐月的手,“你负责情感的纯粹度,我负责记忆结构的稳定性。其他人……负责相信我们。”

    没有时间争论了。

    母种的光度又下降了一个百分点。

    操作过程像在悬崖上走钢丝。

    灵汐月将源初之露转化为纯粹的情感能量流,沈砚星则用他在地球学到的信息编码技术,将一段“虚构记忆”编织进去——那不是具体的事件,是一种“状态”:创伤依然存在,但爱更多;痛苦没有被消除,但被理解了;伤口没有愈合,但不再流血了。

    然后,他们需要把这段记忆“注射”进母种的核心。

    不是物理注射,是情感层面的深度共鸣。

    两人手牵手,站在观测站最靠近母种的平台上。灵汐月释放出光凝态的全部能量,沈砚星则完全敞开意识——这是极其危险的,如果母种还在失控状态,可能会把他们的意识一起吸收掉。

    但赌赢了。

    母种感受到了那份纯粹、温暖、但又不回避痛苦的情感记忆。

    它停止了萎缩。

    根系轻微颤动,像是在“思考”。那种高烧谵妄般的执念状态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然后是……理解。

    它明白了。

    治愈不是消除伤口。

    是学会和伤口一起生活。

    母种的光度开始缓慢回升。

    不是恢复到之前的亮度,是一种更柔和、更稳定、像经历过风雨后的成熟光芒。根系重新舒展开,但不是去吸收记忆,而是去“拥抱”——温柔地包裹那些创伤碎片,不再尝试消化,只是静静地陪伴。

    那些还没有熄灭的子种,也同步恢复了活力。

    应急小组爆发出压抑了三天三夜的欢呼。

    李小花一边抹眼泪一边骂:“这两个小兔崽子……吓死我了……”

    但沈砚星和灵汐月没有庆祝。

    他们还站在平台上,看着母种,表情凝重。

    “怎么了?”静光走过来。

    “我们只是暂时稳定了它。”灵汐月说,“根本问题没解决——母种对创伤的过度共情,是它的天性。只要宇宙中还有痛苦,它就可能再次失控。”

    沈砚星补充:“而且这次事件证明了一件事——善意,也可能造成伤害。就像用药过量的医生,出发点是好的,结果却可能致命。”

    他看着手中那块还在微微发光的记忆晶体:

    “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母种——让所有种子——学会‘有限度的共情’。不是冷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放手。”

    “怎么找?”小光问。

    沈砚星看向远方星空,那里有无数还未探索的文明、还未治愈的创伤、还未点亮的黑暗。

    “继续旅行。”他说,“去更多地方,见更多生命,收集更多关于‘如何与痛苦共存’的智慧。”

    灵汐月点头:“然后把那些智慧带回来,教给母种,教给所有种子。”

    她顿了顿,轻声说:

    “毕竟,园丁的职责不只是播种。”

    “还要学会……不过度浇水。”

    母种在远处温柔地闪烁,像是在说:我明白了。

    而裂隙区深处,那些被温柔拥抱的创伤记忆,第一次发出了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

    叹息。

    不是痛苦的叹息。

    是终于被允许存在的,释然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