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号”在深蓝色的虚空中平稳航行。
至少表面上是平稳的。
沈砚星坐在驾驶舱副座上,盯着导航屏幕——虽然屏幕上一片空白,只有融合核心里那个“指引”在持续地、稳定地指向某个方向。灵汐月靠在他旁边的座椅里,闭着眼,像在休息,但沈砚星知道她没睡。通过共生连接,他能感觉到她的意识正在扫描飞船内部每一个角落,检查有没有异常。
自从离开忏悔者之柱后,两人都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微妙的、像第六感一样的预警。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动物会焦躁,他们体内的太极能量似乎在“感应”到什么。
“还有多久?”李维安从后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热饮——说是热饮,其实就是用飞船循环水冲的营养粉,味道像铁锈混着甜味剂。
“说不准。”沈砚星接过杯子,没喝,“银羽说七天航程,那是按照正常空间结构算的。但遗忘星域的空间是扭曲的,可能三天就到,也可能永远到不了。”
赵明诚坐在后面的设备堆里,正在拆解一个老旧的传感器。听到对话,他头也不抬:“空间曲率探测仪修好了37%,勉强能用了。数据显示,我们正前方五百公里处有个巨大的引力异常——不是黑洞,是某种……质量极大但体积极小的东西。可能就是归源核心。”
“质量极大体积极小?”林月在医疗角给小豆换绷带,听到这话转过头,“那不就是奇点?”
“不完全是。”赵明诚调出修复后的探测数据,“它有体积,大约一个城市大小。但密度高得离谱,每立方厘米的质量相当于一颗恒星。更奇怪的是,它的引力场是……分层的。像洋葱,一层包裹一层,每一层的物理常数都不一样。”
沈砚星皱眉:“你是说,归源核心内部有自己的物理规则?”
“很有可能。”李维安接话,“归源文明能在情感能量研究上达到那种高度,肯定掌握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物理规律。也许他们把整个文明的核心知识压缩成了一个……微型宇宙。”
微型宇宙。
这个概念让驾驶舱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归源核心真的是个自成一体的微型宇宙,那他们进去后会发生什么?现有的科学知识还管用吗?太极能量能在里面正常运作吗?
“船速在下降。”老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在引擎室监控动力系统,“不是引擎问题,是空间阻力在增大。前面那片区域……空间本身好像变得‘粘稠’了。”
舷窗外,深蓝色的背景开始变化。
不是颜色变化,是“质地”变化。远处的星光——那些自发光的能量结晶——看起来不再清晰锐利,而是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看东西,边缘模糊、扭曲、拉长。飞船前进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像在蜂蜜里游泳。
更诡异的是,舷窗玻璃表面开始凝结细小的水珠。
飞船内部是恒温恒湿的,玻璃不应该结露。沈砚星伸手抹了一把,水珠粘稠,暗红色,和忏悔者之柱渗出的液体一模一样。
“污染跟过来了。”灵汐月睁开眼睛,盯着那些暗红色水珠,“它不是从外面附着,是从空间本身‘渗出’的。”
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手掌按在玻璃上。乳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接触到暗红色液体的瞬间,液体像遇到滚烫铁板的冰,迅速蒸发、消失。但几秒后,新的液珠又凝结出来。
“它在持续污染这片空间区域。”灵汐月收回手,“而且污染速度在加快。照这个趋势,再过几个小时,飞船外壳就会被完全覆盖,然后渗透进来。”
李维安立刻检查生命维持系统数据:“内部空气质量……正常。辐射水平……正常。生物污染指数……”他顿住了。
“怎么了?”沈砚星问。
“指数在缓慢上升。”李维安的声音沉下来,“虽然还没到危险阈值,但确实在上升。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入飞船内部。不是通过通风系统,是直接穿透船壳。”
赵明诚放下手里的传感器,走到一面舱壁前。他用手摸了摸金属表面——没什么异常。但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能量检测仪,贴在舱壁上。
检测仪的读数开始跳动。
“能量渗透。”赵明诚说,“不是物理粒子,是纯粹的能量。暗红色的,波长……和墨渊很接近,但更复杂,混杂了更多种类的情感频率。”
“混沌之种的感染方式?”沈砚星问。
“很有可能。”赵明诚调出检测仪的频谱分析,“看这里——愤怒、恐惧、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占主导,但奇怪的是,还有相当比例的……爱、眷恋、希望。混沌不是纯粹的毁灭,它是把所有情感搅成一锅粥,让它们互相冲突、抵消,最终归于彻底的混乱。”
林月突然说:“你们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还有通风系统气流的嘶嘶声。
但渐渐地,一个声音浮现出来。
很轻,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有节奏。
像心跳。
“这是什么?”小豆的声音发颤。他断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被影响了。
沈砚星和灵汐月同时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融合核心的脉动频率……正在和那个“心跳”声同步。
不,不是同步,是被“牵引”。就像两个摆钟放在一起,最终会趋于同样的摆动节奏。他们的能量循环正在被那个心跳声强行调整。
“它在试图……共振我们。”灵汐月脸色发白,“如果完全同步,我们的意识可能会被它‘同化’,变成混沌的一部分。”
沈砚星立刻集中精神,试图调整融合核心的频率,摆脱牵引。但就像逆水游泳,阻力极大。那个心跳声似乎有无穷的“质量”,他们的能量在它面前像小溪面对大海。
“用那个!”李维安突然想起什么,冲到储物柜前翻找。几秒后,他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是从赵明诚实验室带出来的,里面装着几块“墨渊”样本,虽然量很少,但纯度极高。
“太极能量能平衡正负。”李维安打开盒子,取出其中一块暗红色的晶体,“如果我们主动吸收一点墨渊,让体内的负能量暂时超过正能量,打破现有的平衡,就能改变能量频率,脱离共振!”
“太冒险了!”赵明诚反对,“墨渊的污染性极强,即使有太极能量保护,也可能留下永久损伤!”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李维安吼回去。
沈砚星看着那块暗红色晶体。晶体只有指甲盖大,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凝固的血滴,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心跳声越来越响。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感觉胸腔被无形的锤子敲击。幸存者中已经有人开始抱头呻吟,表情痛苦。
“给我。”沈砚星伸出手。
“我来。”灵汐月抢在他前面,一把抓过晶体,“我的光音天人体质对情感能量更敏感,能更好地控制吸收过程。”
没等沈砚星反对,她已经把晶体按在自己胸口。
暗红色的光瞬间炸开。
像往清水里倒进浓墨,灵汐月体内的乳白色能量场瞬间被染上一层暗红。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瞳孔收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呼。
沈砚星立刻抱住她,把自己的太极能量疯狂注入她体内。但这次不是净化,是“配合”——他主动调整自己的能量频率,去适应、引导她体内暴涨的负能量,让正负在失衡中寻找新的、暂时的平衡点。
这个过程痛苦得难以形容。
就像把两股互相敌对的军队强行塞进同一个身体里,让它们一边厮杀一边合作。灵汐月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光之城的阳光下微笑,一半在黑暗的深渊里尖叫。那些被她吸收过的众生心光记忆——陈默和阿玲的爱情、矿工们的等待、所有温暖的碎片——此刻在墨渊的冲击下剧烈翻腾,像暴风雨中的小船。
但效果出现了。
融合核心的频率开始变化。原本稳定和谐的乳白色光芒,现在变成了不稳定的、明暗交替的暗红色与金色交织的光晕。心跳声的牵引力明显减弱——就像磁铁吸不住一块成分复杂的合金。
灵汐月瘫在沈砚星怀里,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她胸口的融合核心还在不稳定地闪烁,但至少摆脱了同步。
“持续不了多久。”她虚弱地说,“墨渊正在被太极能量缓慢净化……大概……十分钟后就会恢复原状……到时候又会被牵引……”
“十分钟够了。”沈砚星看向舷窗外,“老枪,全速前进!冲过这片粘稠区!”
引擎的咆哮声陡然增大。
飞船像被鞭子抽打的马,猛地加速。船体在粘稠的空间中艰难破开一条路,舷窗外那些扭曲的星光被拉成一条条彩色的光带。暗红色的液珠在玻璃表面疯狂凝结又蒸发,像沸腾的血液。
心跳声变得急促、愤怒。
咚!咚!咚!
不再是缓慢的牵引,变成狂暴的锤击。每一次跳动,整个飞船就剧烈震动一下,船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设备开始过载,仪表盘上的红灯一个接一个亮起。
“船壳应力达到极限!”老枪在通讯器里吼,“再这样震下去,要解体了!”
沈砚星看向灵汐月。她胸口的暗红色正在褪去,乳白色重新占据主导——墨渊要被净化完了。
没时间了。
他突然有了个疯狂的想法。
“灵汐月,”他在意识里说,“还记得我们在废墟里用的‘歌声’吗?用情感频率干扰规则屏障的那个。”
“记得……但这里没有规则屏障……”
“有。”沈砚星看向舷窗外那片粘稠的空间,“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本身,就是一种‘规则’。混沌之种用自己的能量污染了它,改变了它的物理性质。如果我们用相反的频率去干扰——”
“可能会引发空间崩塌。”灵汐月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我们也在里面,崩塌会把我们一并撕碎。”
“总比被心跳声震碎好。”沈砚星说,“而且……太极能量可能能保护我们。”
他没有完全的把握,但现在已经没有选择。
两人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们不是“唱歌”,是“尖叫”。
用意识发出的、蕴含所有情感的、混乱到极致的频率。不是和谐的太极,是故意制造的正负能量冲突,让它们在融合核心里激烈对撞,然后把对撞产生的狂暴波动,毫无保留地向外释放。
乳白色的光从他们体内炸开,但不是温和的扩散,是爆炸式的冲击。
光撞在舱壁上,舱壁瞬间变得半透明,能看到外面粘稠的空间结构。光继续向外扩散,穿透船壳,进入那片被污染的空间。
奇迹发生了。
暗红色的粘稠空间,在接触到太极能量的瞬间,开始……“溶解”。
不是物理溶解,是规则层面的瓦解。就像阳光照进浓雾,雾不会消失,但会变得稀薄、透明。那片区域原本被混沌之种强加的“粘稠”属性,在太极能量的干扰下开始失效。
飞船的速度骤然提升。
心跳声变得尖锐、刺耳,像愤怒的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晨星号”像一支离弦的箭,冲破了粘稠区的边界。
舷窗外,景象瞬间变化。
深蓝色的背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银色。
不是金属的银色,是像水银一样流动的、充满整个视野的银色光芒。光芒很柔和,不刺眼,但无处不在。飞船像是驶进了一片光的海洋。
更神奇的是,那些暗红色的污染液珠,在银色光芒中全部蒸发、消失。心跳声也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飞船恢复了平稳。
引擎的嗡鸣声恢复正常。
所有人都瘫在座位上,喘息,后怕。
沈砚星和灵汐月胸口的融合核心重新稳定下来,变回纯净的乳白色。刚才吸收的那点墨渊已经被完全净化,没留下痕迹。
“我们……出来了?”林月不敢相信。
李维安检查各项数据:“空间曲率恢复正常……引力异常就在正前方……距离……五十公里。我们到了。”
舷窗外,银色光芒的海洋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
那就是归源核心。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它不是建筑,不是星球,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物体”。它是一个……几何体。
完美的正二十面体,每个面都是等边三角形,边长大约十公里。表面是镜面般的银色,反射着周围的光芒,但仔细看,镜面内部有东西在流动——不是液体,是数据流?还是光流?难以形容。
正二十面体在缓慢旋转,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安静得像一块沉睡的水晶。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注视”他们。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方式。就像整个空间本身有了意识,而他们是闯入这个意识视野的异物。
“现在怎么办?”小豆小声问,“敲门?”
没人笑。
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正二十面体的一个面上,突然打开了一扇“门”。
不是物理的门,是那个区域的镜面突然变得透明,露出后面一条通道。通道内部也是银色的,很深,看不到尽头。
通道入口处,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三界通用文字,也不是归源文明的符文,而是一种直接呈现在意识里的“概念”:
“验证通过。准入资格:太极之身。请入内,继承者。”
字迹消失。
通道静静地敞开着。
等待他们进入。
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
然后沈砚星对老枪说:“靠近通道口。我们进去。”
“全部人?”李维安问。
“全部。”沈砚星说,“留在这里更危险。而且……既然它叫我们‘继承者’,应该不会一进去就杀了我们。”
“应该……”赵明诚重复这个词,苦笑。
飞船缓缓靠近通道口。
靠近了才发现,通道的直径正好和飞船的宽度匹配——严丝合缝,像量身定做的。
飞船驶入通道。
身后的入口缓缓关闭。
他们进入了一个完全银色的世界。
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因为通道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同样的银色镜面,反射着飞船自身的影像,形成无限延伸的错觉。只有前方,通道深处,有一点不一样的光——温暖的金色。
飞船在通道中自动航行,不需要操控。
所有人都挤到舷窗前,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突然,灵汐月指着通道墙壁:“看。”
墙壁上,映出的不是飞船的倒影。
是画面。
流动的、连续的、像电影一样的画面。
画面里,是归源文明的日常生活:银发的人们在发光的城市中行走,孩子在空中飘浮玩耍,巨大的圆形大厅里,学者们围坐讨论,面前悬浮着复杂的三维模型……
然后画面变了。
实验室里,容器中的人形开始扭曲、尖叫。天空中出现暗红色的裂痕。城市一座接一座崩塌,人们四散奔逃,但无处可逃……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建筑前——就是石柱影像里出现过的那个。金字塔顶端,那颗乳白色的光球突然炸开,分裂成无数碎片,射向星空各处。
画面消失。
墙壁恢复成普通的镜面。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归源文明不是“消失”了。
他们是把自己最后的遗产——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研究成果——封存进了这个正二十面体,然后分散成三百六十五个信标,等待后来者。
而他们这些“后来者”,现在就在这里。
飞船停了下来。
前方,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光球。
乳白色的,缓缓旋转的,和影像里那颗一模一样的光球。
光球下方,有一个平台。
平台上,放着一把椅子。
空着的椅子。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坐上去。
沈砚星看向灵汐月。
两人同时点头。
他们知道,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