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银色小船像只折翼的鸟,斜插在黑色琉璃般的地面上。船头撞碎的巨石溅得到处都是,一块尖锐的石片就扎在坠船者脑袋旁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再偏一点,人就当场没了。
沈砚星和灵汐月最先跑到跟前。
坠船者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岩石上,发梢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她身上那套制服——如果能叫制服的话——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袖完全撕裂,露出的手臂上布满细密的、像电路板一样的银色纹路,纹路间渗着血;右腿的裤管从大腿根到脚踝裂开一条大口子,能看见里面银白色的金属骨骼,还有断裂处裸露的电线和液压管。
她不是纯血肉之躯。
是改造人?还是某种人形机械?
沈砚星蹲下,谨慎地伸出手指探她颈侧——皮肤温热,有脉搏,虽然微弱但还有。脖颈处的皮肤下也有银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延伸进衣领。
“还活着。”他说。
灵汐月也蹲下来,手悬在女人胸口上方。乳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流淌出来,渗进女人体内。太极能量在探测伤势。
“内脏受损……不,不是内脏,是某种能量核心。”灵汐月皱眉,“她的身体结构很奇怪。有生物组织,也有机械部件,还有……第三类,既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的东西。像能量体固化形成的器官。”
李维安和其他人也赶到了。他看到女人手臂上的银色纹路,脸色一变。
“这是‘光音天高阶使徒’的标记。”他压低声音,“但不是纯种光音天人。她经过了深度改造,融入了欲界的机械科技和无色界的规则符文。这只有三界联合项目才做得到——而且必须是最高机密级别。”
“联合项目?”沈砚星抬头。
“三十年前,‘三界技术融合计划’。”赵明诚也认出来了,“当时色界、欲界、无色界各派顶尖学者,尝试融合三界技术创造‘完美生命体’。但项目五年后就突然终止了,所有资料封存,参与者全部消失。外界传言是实验失败,引发重大事故……”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破损的制服上,那里有个几乎磨平的徽章图案:三个交叠的圆环,分别代表三界。
“她就是那个项目的产物。”赵明诚得出结论,“而且看这样子……她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女人突然咳了一声。
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更粘稠,像混合了机油的血浆——从她嘴角溢出。她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眼睛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盏小灯。但灯光很暗淡,忽明忽灭。
她看到了围在身边的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身体试图弹起来——但只抬起几厘米,就无力地摔回去。
“别动。”灵汐月按住她肩膀,“你伤得很重。”
女人的银白色眼睛转向灵汐月,又转向沈砚星。她看到了两人胸口的融合核心,看到了乳白色的光芒。
“太极……”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摩擦,“你们……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沈砚星问。
“融合……三界本源……”女人每说一个词都很费力,“情感、物质、规则……三位一体……理论上的完美生命形态……”
她喘息着,银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砚星:“你们……不是项目组的……怎么做到的?”
“机缘巧合。”沈砚星简单带过,“你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坠毁在这里?”
女人沉默了。她似乎在权衡,银白色的眼睛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赵明诚身上——她认出了他。
“赵……明诚……”她说,“墨渊项目……叛逃者……你也在这儿……”
赵明诚脸色难看:“你认识我?”
“项目组的黑名单……前五十名……你排第十七……”女人又咳出暗红色液体,“我是……‘银羽’,光音天第七使徒,前‘三位一体’项目试验体,编号……零三。”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是……逃犯。从‘深渊观测站’逃出来的。”
“深渊观测站?”李维安皱眉,“那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在三界之外……遗忘星域深处……”银羽的声音越来越弱,“观测……‘归源文明’的遗迹……也监视……流放者……”
她的眼睛开始失焦。灵汐月赶紧加大能量输出,乳白色的光像输液一样注入她体内。
银羽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
“观测站……出事了……”她急促地说,“七天前……深渊里……有东西醒了……它感染了站里的所有人……除了我……我逃出来了……”
“什么东西醒了?”沈砚星追问。
“归源文明留下的……最后造物……”银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们叫它‘混沌之种’……本意是用来平衡所有情感的终极装置……但归源文明覆灭时,装置失控了……变成了……怪物……”
她抓住沈砚星的手臂——那只手冰冷,金属质感,但力道大得吓人。
“它正在扩散……”银羽的声音在发抖,“感染一切生命和非生命……把有序变成无序,把理性变成疯狂……观测站已经沦陷了……下一个就是遗忘星域的所有流放者聚居点……然后是三界边缘……最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混沌之种……”灵汐月喃喃,“和太极能量有关系吗?”
“太极是平衡……混沌是彻底的……无序……”银羽喘息,“但两者本质同源……都是情感能量的……极端形态……所以它能感应到你们……你们也能感应到它……”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沈砚星和灵汐月胸口的融合核心突然同时剧烈跳动了一下。
不是预警,是……共鸣?
像两颗心脏被同一根线牵着,线的那头,在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重地搏动。
“它发现你们了……”银羽苦笑,“太极能量对混沌之种来说……是最大的威胁……也是最大的……诱惑。吞噬你们,它就能补全最后一块拼图……从无序中诞生出……扭曲的秩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银白色的眼睛渐渐暗淡。
“我需要……能量核心……修复……”她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损,能看到里面破碎的银色晶体,晶体中央有个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
“你的核心被取走了?”李维安检查伤口,“谁干的?”
“我自己……”银羽闭上眼睛,“为了不被感染……在逃出观测站前……我挖出了核心的三分之一……那是被污染的部分……剩下的三分之二还能撑一段时间……但需要补充……”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你们的太极能量……能净化污染……也能补充我的核心……帮帮我……我才能带你们去观测站……那里有关于归源文明的全部资料……也有对抗混沌之种的方法……”
“我们为什么要信你?”钉子忍不住插话,“万一你是混沌之种派来的诱饵呢?”
银羽没反驳。她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手指在胸口破损处点了点。那里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更深层的结构——不是机械,也不是生物组织,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物质。物质内部,能看到细微的、金色的光点在缓慢流动。
“这是我的‘本质’……”她说,“归源文明称之为‘心光’。每个智慧生命都有,是意识的物质化显现。被混沌感染的心光会变成暗红色……纯净的是金色……你们可以自己看……”
灵汐月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块水晶物质。
太极能量涌入。
瞬间,她“看见”了银羽的记忆碎片——
一个银发小女孩在光之城的走廊里奔跑,身后是严厉的导师:“银羽,情感是弱点!摒弃它!”
年轻的银羽躺在实验台上,机械臂在她体内植入银色纹路,剧痛让她咬破了嘴唇。
“三位一体”项目的实验室里,她看着其他试验体一个接一个崩溃、疯狂、自毁。恐惧像冰水浸透骨髓。
深渊观测站的圆形大厅,所有研究员突然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眼睛变成暗红色,齐声说:“加入我们。”
最后是她挖出自己核心的画面——右手化作利刃,刺进胸口,硬生生掰下一块被暗红色脉络侵蚀的晶体。剧痛让她几乎昏厥,但她还是启动了逃生船。
记忆中断。
灵汐月收回手,脸色复杂。
“她说的是真的。”她在意识里对沈砚星说,“我看到了混沌之种感染的过程……很可怕。那不是攻击,是‘同化’。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清水本身还在,但颜色变了,性质也变了。”
沈砚星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银羽:“怎么帮你?”
“能量……我需要纯净的情感能量……补充核心……”银羽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太极能量……可以……但你们现在的量……不够两个人分……”
意思是,要救她,沈砚星和灵汐月就得消耗自己的能量。在遗忘星域这种地方,能量就是生命线。
“给她。”灵汐月突然说。
沈砚星看向她。
“她活着,我们才有机会了解混沌之种,才有机会找到对抗方法。”灵汐月语气坚定,“而且……她的心光里,有光音天人的部分。从某种意义说,她是我同族。”
沈砚星没再犹豫。
他和灵汐月同时伸出手,掌心按在银羽胸口破损处的两侧。
融合核心全力运转。
乳白色的光像两条温柔的河流,从两人掌心涌出,注入银羽体内。光流所过之处,那些破损的机械部件开始自我修复——不是焊接,是金属像有生命一样生长、连接;生物组织的伤口快速愈合;而那块水晶般的“心光”物质,表面暗红色的污染痕迹像被水洗去的污渍,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纯净的银色光泽。
银羽的身体微微颤抖。她银白色的眼睛重新亮起,比之前更明亮,瞳孔深处甚至出现了一点淡淡的金色光晕。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结束时,沈砚星和灵汐月都感觉能量消耗了大概四分之一——不算多,但在陌生环境里,这已经是相当重的负担。
银羽坐了起来。
她胸口的破损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至少不再流血,暴露的机械部件也覆盖上了一层新生的银色薄膜。她活动了一下手臂,又试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但被灵汐月扶住了。
“谢谢。”银羽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嘶哑,而是清冷、平稳,带着光音天人特有的那种空灵感,“你们救了我的命。按照光音天的传统,我欠你们一次‘心债’——必须用同等价值的回报偿还。”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忏悔者之柱”:“但在此之前,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那个石柱……不是普通的遗迹。它是归源文明留下的‘信标网络’的一部分。”
“信标网络?”
“整个遗忘星域,散布着三百六十五根这样的石柱。”银羽说,“每根石柱都记录了一部分归源文明的知识。如果有人能激活所有石柱,就能打开通往‘归源核心’的通道——那是归源文明最后的遗产,据说封存着他们所有的研究成果,包括……彻底掌控情感能量的方法。”
李维安眼睛亮了:“你能激活这根石柱?”
“不能。”银羽摇头,“激活需要特定的能量频率——必须是‘三位一体’的完美平衡能量。理论上,只有完成‘三位一体’的个体才能做到。但那个项目从未成功过……直到现在。”
她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你们的太极能量,很可能就是‘三位一体’的雏形。也许……你们可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走向忏悔者之柱。
站在石柱前,沈砚星把手按在柱身冰冷的表面上。灵汐月站在他身边,手叠在他手背上。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
融合核心同步脉动。
乳白色的光从他们接触石柱的位置蔓延开来,像水银泻地,迅速覆盖整个柱身。那些古老的符文一个个亮起——不是暗红色的光,是温暖的金色。
石柱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摇晃,是轻微的、有节奏的震颤,像心脏在跳动。柱顶那个盒子里,黑色石板再次浮现影像,但这次的影像更清晰、更完整——
归源文明的学者们围坐在一起讨论,面前悬浮着复杂的三维模型;实验室里,无数发光的人形在容器中平静地沉睡,表情安详;最后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形的建筑,建筑顶端有一颗缓缓旋转的、乳白色的光球。
影像里传来声音,这次不是对单个触碰者,而是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
“信标网络节点激活。当前激活进度:1\/365。归源核心坐标已更新。”
声音消失。
石柱顶端,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天际。光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烟火。那些光点在空中排列、组合,最终形成一张复杂的星图——星图中央有一个特别亮的点,在缓慢闪烁。
“那就是归源核心的坐标。”银羽仰头看着星图,“距离这里……大概七天的航程。以‘晨星号’的速度,可能更久。”
星图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渐渐消散。
但沈砚星感觉到,融合核心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实体,是某种“指引”。像脑海里的一个罗盘,永远指向归源核心的方向。
他收回手。
石柱的光芒暗淡下去,恢复原状。
“所以我们现在有了两个目标。”李维安总结,“第一,去深渊观测站,搞清楚混沌之种的威胁,找到对抗方法。第二,去归源核心,获取归源文明的完整知识。”
“但时间可能不够。”赵明诚泼冷水,“银羽说混沌之种正在扩散。等我们花几天甚至几周飞到归源核心,再回来,可能观测站已经彻底沦陷,感染蔓延到整个星域了。”
“那就兵分两路。”沈砚星做出决定,“银羽,你对观测站最熟,你带一队人回去,收集情报,尽量拖延混沌之种的扩散。我和灵汐月去归源核心,拿到知识后立刻与你们会合。”
“怎么联系?”铁头问,“这里的空间结构扭曲,常规通讯根本没用。”
银羽从破损的制服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装置——纽扣大,表面布满细微的纹路。
“归源文明的‘心念共鸣器’。”她说,“只要在同一个星域内,就能通过意识波动传递简单信息。但只能传递情绪和模糊的意象,不能传具体内容。”
她把装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砚星,一半自己收起。
“如果你们拿到归源核心的知识,就通过共鸣器发送‘希望’的情绪。如果遇到危险,发送‘警告’。如果我这边情况恶化,会发送‘绝望’。”
沈砚星接过那半块共鸣器。金属很轻,握在手心有微弱的暖意。
“就这么定了。”他说,“银羽,你需要多少人?”
银羽看了看幸存者们:“给我三个能打的就行。其他人跟你们走,去归源核心的路上可能也需要人手。”
最后决定:铁头、钉子、老枪跟银羽回观测站。李维安、赵明诚、林月、小豆和其他幸存者跟沈砚星和灵汐月去归源核心。
“晨星号”留给去归源核心的队伍——那艘船更大,更适合长途航行。银羽他们用那艘坠毁的银色小船——银羽说只要补充能量就能修复,而且速度更快,更适合潜入观测站。
分别前,银羽突然叫住沈砚星。
“还有一件事。”她银白色的眼睛盯着他,“归源核心……可能不是无主之地。流放令把你们送到遗忘星域,不是随机选择。无色界知道归源文明的存在,他们可能也在监视那里。你们要小心。”
沈砚星点头:“你也是。观测站已经沦陷,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我有我的理由。”银羽转身,走向那艘银色小船,“观测站里……有我必须救的人。”
她没有说谁。
但沈砚星从她刚才的记忆碎片里瞥见过——一个同样银发的身影,在实验室里对她微笑。
也许是亲人。
也许是爱人。
总之,是让她即使挖出自己核心也要逃出去求救,然后又义无反顾回去的理由。
两个小时后,银色小船修复完毕——银羽用剩余的太极能量激活了飞船的自愈功能,破损处像伤口一样缓慢愈合。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能飞了。
两拨人在忏悔者之柱下道别。
“七天后,无论有没有收获,都在这里会合。”沈砚星说。
“七天。”银羽重复,“如果七天后我没回来……就不用等了。”
她登上银色小船。铁头、钉子、老枪跟上去。舱门关闭,引擎启动——没有声音,只有船身微微震动。然后小船缓缓升空,调整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加速,很快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中。
沈砚星看着飞船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半块共鸣器。
灵汐月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我们也有很长的路要赶。”
“晨星号”的引擎重新启动。
飞船升空,朝着融合核心里那个新的指引方向,全速前进。
忏悔者之柱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石柱表面的金色符文,突然全部变成了暗红色。
然后,柱身裂开一道缝。
从缝里,渗出了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滴落在地面,那些退避的暗红色苔藓立刻围上来,疯狂地吸收、蠕动。
吸收了液体的苔藓,开始生长。
长得更高,更密。
颜色更深。
像在孕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