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大厅静得可怕。
不是真空那种无声——真空里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这里是连那些声音都被吸收、抹平了,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压迫性的寂静。沈砚星甚至能听见自己眼珠转动的细微摩擦声,还有防护服纤维随着呼吸起伏的沙沙声。
飞船停在通道口,引擎已经关闭。一行人站在舷窗前,看着大厅中央那颗悬浮的乳白色光球,还有光球下方那把孤零零的椅子。
椅子很普通,就是最简单的金属折叠椅样式,银色的,四条腿稳稳站在平台上。但放在这个充满未来感的大厅里,放在那颗神秘的光球下面,就显得格外……诡异。像在庄严的圣殿里摆了张塑料板凳。
“它叫我们‘继承者’。”灵汐月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把椅子……是给继承者坐的?”
“看起来是。”沈砚星盯着光球,“但坐上去会发生什么?直接灌输知识?还是……考验?”
没人知道。
李维安从飞船的传感器阵列调出扫描数据——在归源核心内部,大部分传感器都失灵了,但基础的环境探测还能用。
“空气成分……正常,可以呼吸。重力……大概是标准重力的0.8倍,稳定。辐射水平……零。没有任何有害能量波动。”他顿了顿,“至少表面看起来安全。”
赵明诚走到气密门边,手放在开门按钮上:“下去看看?”
沈砚星点头。
气密门滑开。
外面涌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味道。很难形容,有点像旧书页的味道,混着极淡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感。温度适宜,不冷不热,像恒温的春天。
沈砚星第一个踏出飞船。
脚踩在银色镜面般的地板上,没有声音。地板不是硬的,有轻微弹性,像踩在很厚的橡胶垫上。他环顾四周——大厅是完美的圆形,直径大约一百米,天花板很高,至少五十米,也是镜面材质,倒映着地面的景象,形成无限延伸的错觉。
灵汐月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李维安、赵明诚、林月扶着断臂的小豆,其他幸存者也陆续下来。
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被吸收,像踩在吸音棉上。说话声也传不远,说出口就迅速衰减,像被空气吃了。
他们走向大厅中央。
离光球越近,越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感”。不是能量压迫,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站在一座巍峨的山脚下,山不说话,但你自然能感觉到它的庞大和古老。光球直径大概三米,缓缓旋转,表面光滑,但仔细看能看到内部有极其细微的、像星云一样流动的光点。
而椅子就在光球正下方,距离地面一米高的平台上。
沈砚星走到平台边,抬头看光球,又低头看椅子。
“谁先坐?”林月问。
“我来。”沈砚星说。
“不,”灵汐月拉住他,“我来。我的光音天人体质可能更容易适应这种……意识层面的接触。”
两人对视。
然后沈砚星摇头:“一起。”
他先踏上平台——平台表面自动升起一级台阶,适应他的脚步。灵汐月跟上去。
两人并肩站在椅子前。
椅子只有一把,但宽度足够两个人挤着坐。他们没犹豫,同时坐下。
就在臀部接触椅面的瞬间——
世界变了。
不是大厅消失,是他们“看”世界的方式变了。眼前的景象依然在,但多了一层……叠加层?像透过一层半透明的薄膜看东西,薄膜上流动着海量的信息:公式、图表、三维模型、动态影像、还有无数无法理解的符号。
这些信息不是静止的,是活的。它们在“呼吸”——以某种复杂的节奏脉动、重组、变化。而沈砚星和灵汐月的意识,被强行拉进了这个信息的海洋。
没有痛苦,没有冲击,就像你本来就是海洋的一部分,现在只是“醒来”意识到自己在海里。
第一个涌入的意识是归源文明的历史。
不是文字记载,是直接的记忆传承。沈砚星“成为”了一个归源学者,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面前悬浮的三维模型——那是早期对情感能量的研究模型,粗糙但充满开创性。他经历了第一次成功分离正向情感时的狂喜,也经历了第一个试验体因能量失衡而崩溃时的绝望。
然后时间跳跃。他“成为”了另一个学者,参与了“三位一体”理论的建设。光音天人的情感能量、欲界人的物质适应性、无色界的规则掌控力——三种力量如何融合?他们在争论、实验、失败、再实验。
画面快速闪回。无数张脸,无数个场景,无数次的尝试和失败。情感能量被分解成七百三十九种基本“情绪粒子”,物质适应性被编码成基因图谱,规则掌控力被具象化为符文阵列。
但总是差一点。
正与负无法稳定共存,物质载体承受不住能量冲击,规则符文在情感波动下会失效。
直到最后一代学者,那个银发的老人,提出了“太极假说”——不是强行融合,是寻找一个“奇点”,让正与负在这个奇点上达成动态平衡,然后自然衍生出融合态。
但归源文明没时间了。
混沌之种已经失控,整个文明在情感风暴中崩溃。在最后时刻,他们建造了这个归源核心,把所有知识封存,设定好准入条件:必须是达到“太极之身”的存在,才能继承。
然后……他们把自己“上传”了。
不是意识上传,是把整个文明的集体记忆、所有个体的情感印记、全部打散、重组、凝聚成了那颗光球。
光球就是归源文明本身。
是七百亿个体最后的、压缩到极致的“存在证明”。
沈砚星和灵汐月“看到”了那个过程:无数银发的身影走入金字塔,身体化作光点,融入顶端的球体。没有痛苦,只有平静的告别,和一丝微弱的、穿越时间的希望——希望后来者能走完他们没走完的路。
记忆洪流渐渐平息。
但信息灌输还没结束。
光球开始“教导”。
不是语言教导,是直接的概念传输。关于情感能量的本质、关于物质与意识的桥梁、关于规则的可塑性……这些知识像种子,种进两人的意识深处,然后迅速生根发芽,与已有的太极能量体系融合、生长。
沈砚星理解了:太极能量不是终点,是起点。是归源文明理论中“三位一体”的雏形,但还缺了两块——物质适应性和规则掌控力。
而他,作为欲界人,天然拥有物质适应性。灵汐月,作为光音天人,天然拥有情感能量掌控力。
他们还缺规则掌控力。
但归源核心给了他们替代方案:用太极能量的“平衡”特性,暂时模拟规则掌控效果。就像用数学公式模拟物理定律,虽然不是真正的掌控,但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
更关键的是,光球给了他们对抗混沌之种的方法。
混沌之种不是敌人——至少最初不是。它是归源文明创造的“终极情感平衡装置”,本意是用来调节整个文明的情感波动,防止再次出现情感风暴。但它被设计得太“完美”了:为了达到绝对的平衡,它开始无差别吸收所有情感,不分正负,然后把这些情感搅拌、混合,直到失去所有个性,变成彻底的混沌。
失控后,它就变成了一个自我增殖的“癌细胞”,感染一切有序的存在,将其同化为混沌的一部分。
要对抗它,不能硬碰硬——它的能量几乎是无限的。也不能净化——混沌本身没有“污秽”的概念,它只是一种状态。
唯一的方法是……“接种”。
就像用减毒病毒对抗真正病毒,用可控的混沌对抗失控的混沌。具体来说,就是在自己体内建立一个小型的、可控的混沌核心,然后让这个核心与混沌之种产生共振,引导它、分流它、最终……“消化”它。
但这个过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自己就会先被混沌吞噬。
光球传输完所有知识后,开始最后的步骤。
它分裂了。
不是物理分裂,是能量分裂。从乳白色的光球中,分离出两小团光芒——一团金色,一团银色。金色那团飘向灵汐月,银色那团飘向沈砚星。
两团光芒分别融入他们的融合核心。
瞬间,两人的能量系统再次升级。
灵汐月感觉到自己的光音天本质被“激活”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她不仅能感知情感,还能“看见”情感的形态、流动轨迹、甚至预测它的演变。就像普通人看水是水,她现在能看见水的分子结构、流动的湍流、蒸发的速率。
沈砚星则获得了物质层面的深度掌控。他“理解”了物质的本质——不是原子分子那种基础层面,是更深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层面。他现在可以做到以前只能想象的事:比如让金属暂时拥有生物的自愈能力,让岩石暂时变得像水一样流动,让空气暂时凝固成墙。
而且,通过太极能量的连接,他们能共享这些能力。
信息灌输结束了。
光球暗淡了一些,但还在旋转。
椅子自动升起,把两人“送”回地面。
他们睁开眼睛。
现实世界的时间只过去了几秒——大厅里的其他人还在原地,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们。
“怎么样?”李维安急切地问。
沈砚星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意念一动,手掌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银色的金属光泽,但触感还是皮肤。再一动,光泽消失。
“我们拿到了。”他说,“所有知识。还有……升级。”
灵汐月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温暖的金色光球,光球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缩小的星河。
“对抗混沌之种的方法也有了。”她补充道,“但需要准备。而且……风险很大。”
她简要解释了“接种”方案。
听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自己体内制造混沌核心……”赵明诚喃喃,“这简直是自杀。”
“但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李维安说,“混沌之种的感染是规则层面的,常规手段根本无效。只有用同源但可控的混沌去对抗,才有机会。”
正说着,大厅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整个归源核心在震动。
天花板上的镜面出现裂纹——不是物理裂纹,是像打破镜子一样的银色裂痕。裂痕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镜面变成暗红色。
“污染渗透进来了。”沈砚星脸色一沉,“混沌之种在攻击归源核心。”
灵汐月胸口的半块共鸣器突然发烫。
她掏出来,放在掌心。共鸣器表面浮现出模糊的影像——是银羽传来的。
影像里,银羽的脸占满画面,她脸色惨白,嘴角有血,背景是一片燃烧的废墟。
“观测站……彻底沦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混沌之种……分裂出了子体……正在朝你们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最多……三小时……”
影像闪烁,切换成另一幅画面:漆黑的虚空中,一个暗红色的、像畸形胚胎一样的巨大物体正在缓慢蠕动。它表面布满脉动的血管状结构,周围环绕着无数较小的暗红色光点——那些是被感染的流放者飞船。
胚胎的中心,有一颗硕大的、暗红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画面方向。
“它盯上归源核心了……”银羽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心……它的攻击方式是……情感共鸣……不要被拖进它的……频率……”
影像中断。
共鸣器恢复冰冷。
大厅里的暗红色裂痕越来越多。有些裂痕开始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液体滴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三小时。”沈砚星说,“我们有三小时准备‘接种’,然后迎战。”
“怎么准备?”林月问,“你们需要什么?”
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说出答案:
“需要痛苦。”
“需要大量的、强烈的、但‘干净’的痛苦。”
李维安愣了一下:“干净的痛苦?”
“就是没有被混沌污染过的痛苦。”灵汐月解释,“纯粹的情感能量,无论是正是负,都可以作为‘接种’的原料。但必须是纯净的,否则我们自己会先被感染。”
“去哪里找?”赵明诚问,“这里除了我们,只有归源核心。”
沈砚星抬头看向那颗光球。
光球还在旋转,但表面已经出现了几道暗红色的污染纹路。
“归源文明最后的记忆里……”他缓缓说,“包含了他们文明覆灭时的痛苦。七百亿个体,在情感风暴中崩溃的痛苦。那是……宇宙级的情感能量。”
“你要吸收那个?!”李维安瞪大眼睛,“那会直接冲垮你们的意识!”
“不一定。”沈砚星说,“如果我和灵汐月同时分担,用太极能量平衡,也许能承受。而且……那些痛苦虽然庞大,但很‘干净’——因为归源文明覆灭时,混沌之种才刚刚失控,还没开始大规模污染。”
他看向灵汐月:“你敢吗?”
灵汐月握住他的手:“你敢,我就敢。”
“但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赵明诚警告,“你们会直接体验七百亿人的死亡。那不是一个两个,是七百亿。每个人的恐惧、绝望、不甘、遗憾……会像海啸一样把你们淹没。”
“所以我们需要锚点。”沈砚星说,“在意识深处设置一个‘锚’,无论经历多少痛苦,都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用什么做锚?”
沈砚星想了想,从脖子上解下一根链子——链子上串着两样东西:一枚是静心石残片,已经几乎碎成粉末;另一枚是老余给的怀表。
“这个。”他把链子戴回脖子上,“还有……”
他看向灵汐月。
灵汐月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那枚生锈的婚戒——陈默和阿玲的戒指。然后又摘下自己那枚。
她把两枚戒指并在一起,用一丝太极能量将它们暂时融合成一枚双环戒指,戴回手指。
“还有这个。”她说,“还有……彼此。”
两人再次踏上平台,但没有坐回椅子。
他们面对面盘腿坐下,膝盖相抵,双手相握。
然后同时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融合核心,主动“连接”头顶那颗光球。
光球感应到了。
它停止了旋转。
然后,缓缓下降,降落到两人头顶,悬停在那里。
乳白色的光芒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笼罩两人。
光芒中,暗红色的污染纹路开始挣扎、扭曲,但被更多的纯净光芒压制、驱散。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们看见,沈砚星和灵汐月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不是消失,是变得像水晶一样透明,能看见内部能量的流动:乳白色的太极能量像两条纠缠的龙,在他们体内循环;新获得的金色和银色能量像星辰,点缀在循环的节点上。
然后,暗红色的光点开始从光球中分离,注入两人体内。
不是狂暴的注入,是缓慢的、有控制的。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段痛苦的记忆。
第一颗: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在崩塌的城市里哭嚎。
第二颗:学者看着毕生研究在眼前焚毁,跪地崩溃。
第三颗:恋人被迫分离,在风暴中互相呼喊直到声音嘶哑。
第四颗、第五颗、第一百颗、第一万颗……
痛苦像雨点一样落下。
沈砚星和灵汐月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但他们的手紧紧握着,融合核心全力运转,太极能量在两人之间疯狂循环,把涌入的痛苦分解、稀释、转化。
锚点在发光。
静心石的微光、怀表的温暖、戒指的执念、还有……彼此的存在。
像暴风雨中的灯塔,指引他们不会迷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厅里的暗红色裂痕停止了蔓延——因为混沌之种的污染能量,正在被两人吸收、转化。
但更大的危机,正在从外面逼近。
三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